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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婆罗麻   卯 ...


  •   卯正三刻,春晖堂的灯又亮了。苏晚晚比丫鬟醒得还早。她在耳房的窗台上蹲了一刻钟,看着天边那层灰蓝色一寸一寸地褪成蟹壳青,又慢慢沁出一丝薄薄的金。昨夜的雪停了,院子里积了约莫两寸厚,白得晃眼。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竹扫帚在甬道上唰唰地扫,扫出一道窄窄的青石板路面,两旁的雪堆得像小小的坟茔。

      她跳下窗台,绕过正往铜盆里倒热水的丫鬟,从帘子底下钻进了正堂,照旧跳上高几,盘在了水仙旁边。

      今天来得最早的是沈清荷。

      苏晚晚有些意外。往日里沈清荷总是最晚到,踩在请安的最后一刻蹭进来,像一道贴着墙根溜过去的影子。但今天她提前了小半盏茶,低着头,挪着碎步,在堂屋最末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叠在膝上,姿态拘谨得像个刚入府的家生子。

      苏晚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扫了一圈她的衣着。今天她换了一件半旧的浅蓝色小袄,虽然料子仍旧是粗的,但胜在干净整洁,袖口也仔细缝过,针脚细密。她的头发梳得比前两日齐整了些,木簪换了根新的——虽然是寻常的枣木,但上头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梅。

      苏晚晚正觉得欣慰,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猫鼻子被强化过,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味道从沈清荷的袖口里渗出来,像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混在她身上洗衣皂角和旧棉布的味道底下,若有若无地浮着。

      苏晚晚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味道微苦、微涩,带着一点辛辣的凉意,像碾碎了的草药混着某种树脂的底香。它在她的记忆深处猛地撞了一下,撞出了一整幅画面——白炽灯管,米色的沙发,窗台上摆着一排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干燥草叶。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裹着那个味道往空气里散。

      她最后一次见那个女孩时,她身上也有这股味道。

      婆罗麻。苏晚晚在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称。一种极其罕见的安神药材,产自西南边陲,中原几乎见不到。它的安神效果是普通酸枣仁的三倍以上,但用多了会有依赖性和嗜睡副作用。那个女孩曾经告诉过她,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是她唯一舍不得扔的东西。

      而现在,它在沈清荷的袖口上。

      苏晚晚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直了。她没有动,只是把视线从沈清荷的袖口移到她的脸上。刚才隔得远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看,沈清荷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睑有些浮肿,嘴唇的色泽比前两日更淡,整个人像是刚刚从一场很沉很深的睡眠里挣扎着醒过来,骨头缝里还残存着没散尽的倦意。

      她打了个哈欠。小小的、用袖口掩着嘴的哈欠,打完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怕被谁看见似的。

      苏晚晚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紧接着,沈清月到了。她今日精神很好,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叫了声“祖母早”,又自告奋勇地给太夫人斟了一杯热茶。她的袖口上仍旧带着新鲜的墨香,但苏晚晚注意到她的眼底也有些浅浅的青色——她也熬夜写了。

      但和沈清荷那种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的倦不同,沈清月的倦是兴奋之后的余烬,像一只跑了一整夜的雀鸟,虽然困,但羽毛是亮的。

      最后到的是沈清澜。

      她走进来的时候,太夫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没挪开。苏晚晚也注意到了——沈清澜今日又扑了粉。比前两日更厚。厚到几乎能看见粉质在她脸颊和脖颈的交界处形成一条极浅的、不自然的□□线。她的唇色更淡了,眼下的青色哪怕被粉盖了三层,仍旧顽强地透出来,像冰面底下的暗涌。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来,稳稳当当地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端方而克制:“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端详了她片刻,没有说话。

      堂屋里的气氛凝了一瞬。苏晚晚看见太夫人那团墨绿色的苔藓颜色底下,翻涌出一小片暗沉沉的、铁锈色的不耐烦。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紫檀佛珠上捻了一圈,又捻了一圈,然后在某一颗珠子被捻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

      “人都到齐了,”太夫人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堂中三个孙女,最后落在了沈清澜身上。苏晚晚注意到,沈清澜垂在袖中的那只手又攥紧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十日之后,府里要办一场冬宴。”太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周侍郎府的夫人会带着她家的三公子来。澜儿,你到时候好生准备一下,别失了礼数。”

      堂屋里静了一息。

      沈清澜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她敷在脸上的那层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挡住眼底所有的光。

      “……是。”她说。声音是稳的。稳得让苏晚晚的胸口发疼。

      沈清月坐在旁边,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沈清澜极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轻,但里面的意思是:别说。

      沈清月把那句话和那口茶一起咽了回去。

      沈清荷坐在最末席,始终低着头。苏晚晚隔着半个堂屋去看她的表情,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极轻地、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人踩到了尾巴尖的小兽,不敢叫,只敢往自己的壳里缩一缩。

      苏晚晚蹲在高几上,爪子不自觉地勾进了水仙盆边的泥土里。

      十日。

      她有十日。

      十日之内,她至少要做三件事。第一,搞清楚沈清荷袖口上那股婆罗麻的来源;第二,帮沈清澜找到一条脱身的路径——哪怕只是暂时的、像“一年自主期”那样喘息的机会;第三,继续追查那个“讲故事的人”的线索。

      三日都还没有过去,她已经觉得自己的猫命不够用了。

      ---

      请安散了之后,苏晚晚没有急着跟任何人走。

      她蹲在春晖堂院门的阴影里,看着三个女孩的背影各自消失在三条不同的路上。沈清澜往西走,脚步仍旧稳稳当当,但她走路的姿势里有一样东西变了——她今天没有挺那么直。她的肩膀在那层端方的、无可挑剔的仪态底下,微微向内收了一点,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松。

      沈清月往东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她走到月洞门跟前时停下来,回头看了春晖堂的方向一眼,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暗了一层,又强行被她自己提起来,像提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笼。

      沈清荷没有往自己的院子走。她拐进了后园那条通往池塘的小径,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还没扫干净的薄雪上。苏晚晚无声地跟了上去。

      后园的白日比夜晚更显荒凉。池塘的冰面上积了一层新雪,白茫茫一片,底下什么也看不见。沈清荷走到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安安静静地望着那片冰面。她没哭,也没叹气,就那么坐着。好像那里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苏晚晚蹲在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一丛枯冬青后面,没有靠近。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沈清荷坐下来之后,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只很小的、拇指大的青瓷瓶子,瓶口塞着木塞。她拔开木塞,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极快地收回去,塞好,重新藏进了袖中。

      那个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做了很多次。

      苏晚晚的瞳孔缩了缩。她记住了那只瓶子的形状、颜色和大小。青瓷,拇指大,瓶颈处有一圈暗刻的卷草纹。那股婆罗麻的气息,在木塞拔开的一瞬间浓烈了一瞬,风把这缕气息送到了苏晚晚的鼻尖。

      是她。

      不是别人给她下的药。是她自己在用。

      苏晚晚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是有人在暗中害她,但现在看来,沈清荷是主动在喝或者闻这种安神的东西。为什么?她晚上睡不着吗?还是她需要这个东西来让自己“感觉好一些”?

      苏晚晚把那只青瓷瓶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园。

      她需要去查一查这只瓶子的来历。

      她没有回春晖堂,而是绕到了沈府西边的厨房后院。这里是整个沈府猫最多的区域——几只野猫常年在厨房附近讨食,其中就有她入府第一天就在墙角见过的那只大橘。

      大橘此刻正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舔一只前爪,姿态悠然。苏晚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用尾巴尖碰了碰他的肩。

      大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咪。”

      苏晚晚也回了一声:“喵。”

      两句话之间的信息交换量大约相当于人类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猫咪之间有一种简单而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靠气味、声音的微调和肢体语言来交换“这一片是谁的地盘”“今天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危险”这类基本信息。

      苏晚晚把自己的尾巴往东院的方向摆了摆,又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拇指大的圆圈,然后在那圆圈旁边画了一道卷曲的纹路。

      大橘歪着头看了她几息。然后他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转身往厨房里头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朝上翘了翘——意思是“跟上来”。

      苏晚晚跟了上去。

      厨房后院里堆着成筐的冬菜、腌肉和干果。大橘带着她七拐八拐,钻到堆放杂物的夹巷最深处,在一扇落了灰的小侧门前停下来。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大橘用脑袋顶开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杂物间,堆满了旧瓷罐、破灯笼和落灰的笸箩。但墙角有一只半开的木匣子,里头码着七八只青瓷小瓶——和苏晚晚在沈清荷袖中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晚晚凑过去闻了闻。匣子里的每一只瓶子都残留着婆罗麻的气息。有的更浓,有的已经淡了,显然被用过不同次数。

      她在匣子旁边还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两行字:

      “一日一嗅,不可多。连用七日须停三日,否则血凝。”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那张纸条的纸质和墨色都很旧,不是最近的东西。苏晚晚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那张纸,注意到纸的边缘有一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洇出了一朵小小的、模糊的五瓣梅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沈清荷今天发髻上那根新换的、雕着五瓣梅的枣木簪。

      她的心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有人在送这些东西给她。在帮她调理睡眠,用婆罗麻这种极罕见、极贵重的安神药材。那个人知道她的状况,关心她的状况,但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那个人是谁?

      她蹲在杂物间的灰地上,耳朵转了一圈,把这个问题又往深处埋了埋。她还没有答案。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沈清荷不是什么“被人下药的受害者”。她是一个被人暗中照料着的、被小心翼翼地托住了的、挣扎着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女孩。

      那个照料她的人,和那个通过梦境给沈清月讲故事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也可能不是。

      苏晚晚把那只木匣子重新合上,用尾巴扫掉了自己留在浮灰上的爪印,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夹巷。

      ---

      那天傍晚,苏晚晚没有回耳房。

      她蹲在春晖堂正屋的房顶上,把自己团在一处避风的檐角底下,望着西边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婆罗麻。青瓷瓶。五瓣梅。旧匣子。没有署名的小纸条。

      有人在暗中照顾沈清荷。

      沈清月梦里的“讲故事的人”也在暗中投递情节。

      而冬宴倒计时,还有九天。

      苏晚晚把尾巴尖收紧,裹在自己前爪上,深吸了一口暮冬的、又冷又干净的空气。她忽然觉得,这个沈府比她第一眼看到的要深得多。每一扇门窗后面都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这些线在暗中交织着,牵着某些人的手,送来药,递来故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托住那些快要坠落的人。

      她只是还不确定,这些线的尽头到底握在谁的手中。

      檐角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苏晚晚警惕地压低身子,往下一看——

      沈墨渊正站在春晖堂院门外的甬道上,背着手,抬头望着她蹲着的那片屋檐。暮色映在他脸上,将那副冷峻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又蹲在房顶上做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用爪子指了指西院沈清荷住的方向,又用爪尖在瓦片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带把手的瓶子形状。

      沈墨渊的目光在那一串动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玄色的袍角在暮色中一翻,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苏晚晚蹲在房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沈墨渊好像早就知道沈清荷在用什么。或者,他至少知道有人在照顾她。他不惊讶,不追问,只是收到了她的信息,就接过去了,像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他的手上。

      她今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半圆的月亮,挂在东院那株老槐的枝桠间,像一个安静的、看着所有人的眼睛。

      苏晚晚跳下屋檐,踩着屋脊和墙头,无声无息地往东院的方向去了。

      沈清月今夜又会做梦。

      她要蹲在窗外,听。

      ---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婆罗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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