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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稿 ...
苏晚晚一整夜没有睡好。她蜷在耳房的藤编篮子里,蓬松的尾巴将自己裹成一团,眼睛却睁着。琥珀色的竖瞳在暗中时收时放,像两只精密的透镜,反复回放着白天游廊上那一幕。
玄袍男子倚着廊柱看她。她说不上来那个视线里带着什么——不是威胁,不是好奇,更像一种耐心的、审慎的打量,像棋手在落子之前,不动声色地看完对手的全部布局。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告发。他只是抛下一句话就走了,那句“尾巴尖露在屏风外面”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散尽了,但水底多了一样东西。
苏晚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前爪里,在心里骂了第三遍。
猫脸皮薄这个毛病,真是古今通用。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她从篮子里跳了出来。耳房的门没有落锁——丫鬟们大约是觉得一只刚入府、还蔫头耷脑的猫跑不了多远——她轻轻用爪子拨开门缝,挤了出去。
春晖堂的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新雪。她的四只爪子踩上去,留下一串小而圆的梅花印。她没有往正院的方向走,而是调转方向,沿着游廊往东——昨天沈清月走的时候,她注意到她拐进的是东边第二道月洞门。
东院比春晖堂清冷许多。院子里只有一株老槐,叶子落尽了,枝桠在晨光里铺成一片细密的灰褐色网。三间厢房紧挨着,窗纸泛黄,檐下没挂灯笼,显得比春晖堂那边灰扑扑了一层。
苏晚晚无声无息地从月洞门底下钻进去,贴着墙根摸到了最东边那间厢房的窗下。
窗纸有一处旧破洞,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用纸糊过,但糊得不太严实,指甲盖大的一小块缝隙露在外面。苏晚晚踮起后腿,把一只前爪搭在窗台上,凑过一只眼睛往里看。
屋子里头很暗。炭火大约刚熄不久,还剩一点点余烬在铜盆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沈清月趴在桌上——她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底下压着一卷摊开的纸。墨迹未干,被她的袖口蹭花了一片。
她的发髻散了,珊瑚发带滑到耳后,嘴角还挂着一丝睡梦里残留的笑。那笑和白天在春晖堂里那种弯着眼睛的、乖巧讨喜的笑不一样,是真正舒展开来的、像一朵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打开的花瓣。
苏晚晚的心里软了一瞬。
她小心地从窗台上缩回去,绕到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拱就开了条缝,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屋里有一股隔夜的墨香、炭火的闷味,还有女孩子身上的皂角清气。苏晚晚踩着冰冷的砖地走到桌前,跳上一旁的绣墩,前爪搭在桌沿,探着脑袋去看那卷纸。
上面是一页话本稿子。字迹端正中带着几分跳脱的笔锋,墨色浓淡不一,显然写着写着就入了神,忘了蘸墨。内容写的是一个叫“云娘”的女子,十八岁,生在边城,自幼跟着父亲走镖,练得一身好功夫——
苏晚晚的目光扫过那些字,一颗猫心正在轻轻跳动,然后她看见了一句话。
“云娘说:我不是为了被人记住才走这条路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这辈子只能按照别人画好的线去活,那么她活到八十岁,和活到十八岁,又有什么区别?”
苏晚晚的爪子猛地攥紧了桌沿。
这句话太熟悉了。她在现代的最后一位病人——一个二十三岁的、屡次试图自杀的女孩子——留下的遗稿里,写过一模一样的句子。一个字都不差。那个女孩子画了满墙的漫画,每一页的主角都是一个叫“云雀”的、穿红衣的、从高楼上跳下去却又在落地前展翅飞起来的少女。
苏晚晚当时在心理咨询室的记录里写:患者构建了一个强大的自我投射意象,“云雀”代表了她的理想自我——一个不肯被任何人定义、宁愿坠毁也不愿妥协的灵魂。
而现在,“云雀”变成了“云娘”,降落在了这个架空的、大夏王朝的、一页被烧了半截的手稿上。
苏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跳下绣墩,在桌前转了两圈,又跳回去,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纸张的边缘。
底下还有一页。
这一页上的墨迹更旧,边缘有明显的焦痕——这是沈清月从火盆里抢回来的部分。她看见上面写着:“云娘第一次杀人,是在她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当她看见那个少年官兵举刀要对一个孩子下手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了。事后她吐了很久,但她不后悔。”
苏晚晚的爪子开始发抖。
一模一样的故事结构。一模一样的“第一次杀人”桥段。甚至连那个“吐了很久但不后悔”的情绪落点,都和她最后一次见那个女孩时,女孩描述自己漫画情节所用的原话一致。
她绕着那卷稿子又转了两圈。猫爪子踩在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她停不下来。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是她。不是她苏晚晚。沈清月这个十五岁的、深闺里养大的小姑娘,写不出这样的话。她的人生阅历仅限于沈府的四面墙、太夫人的训诫和后院姐妹的零落闲话。那些关于“边城”“走镖”“杀人”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完全不属于这里的纹理。
有人在给她讲故事。
有人在告诉她这些情节。有人——像苏晚晚一样,从另一个世界里来,带着那个世界的一整套记忆和伤痕,把这个“云娘”的故事灌注进了沈清月的笔尖。
苏晚晚又想起了那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她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出事前三天。女孩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把一本画满了“云雀”的速写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句话,小声对苏晚晚说:“苏医生,我写完了。这个结局,可以吗?”
苏晚晚当时回答:“你觉得可以,就可以。”
三天后,女孩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苏晚晚攥着桌沿的爪子又收紧了三分。她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穿越和那个女孩的死亡之间有没有联系——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搞清楚三件事:第一,到底是谁在给沈清月讲这个故事;第二,那个人是不是和她一样,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第三——
第三,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的病人,那她有没有在穿越之后,找到她一直没找到的那个“结局”?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沈清月熟睡的脸。那姑娘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两排淡青色的影子,嘴角那个笑还没有收回去。
她做了一夜好梦。梦里有云娘,有剑,有走不完的边塞长路。她不知道自己笔下那些情节是从哪里来的,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想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讲故事的人。
苏晚晚凑过去,用鼻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沈清月的指尖。
她在心里说:别怕。我会找到那个人的。
---
沈清月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那卷稿子被人动过了。
她第一反应是慌张——那页稿子底下压着的墨迹还没干透,被人拨开过的痕迹明明白白,边缘卷起了一个小角。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四下张望,然后看见一团雪白的东西正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雪团?”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是你呀。你吓死我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苏晚晚的耳根。苏晚晚顺从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但目光仍旧落在桌面上那卷稿子上——她在等。等沈清月主动说出那句话。
果然,沈清月抱她下了窗台,一边走一边嘀咕:“我还以为是谁来偷看我的稿子呢……吓出一身冷汗。上回被祖母发现,烧了我大半本,这要是再被发现,我就真的一个字都留不下来了。”
她把苏晚晚放在膝上,自己坐在绣墩上,重新展平那页稿纸。指尖抚过那些焦痕边缘时,她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雪团,”她忽然低下头,对着怀里的猫小声说,“你说我写的故事……真的不能给人看吗?”
苏晚晚当然不能回答。她只能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专注的眼睛望着沈清月。
“可是它明明很好看啊。”沈清月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好像能看到那些画面。云娘骑着马,踏着雪,冲进那个寨子去救人的时候,我连她脸上那种表情都能看见……就好像那个故事不是我编的,是我在什么地方亲眼见过一样。”
她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不对,我这样说好奇怪吧。我根本没出过府,哪里见过什么边城、什么寨子……大概是做梦做的吧。”
苏晚晚的耳朵尖轻轻颤了一下。
做梦。
她抓住了这个词。
“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沈清月摸着她的背,语气变得飘忽起来,“梦里有个姐姐。她坐在一条河边,河上有很多很多灯。她就坐在那儿,一盏一盏地往水里放灯,嘴里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她说的不是咱们这边的口音……有点像……有点像南边来的商队讲的那种话,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顿了顿:“她说的那些话,我醒来后就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天我坐在桌前想写云娘的故事时,那些话忽然又冒出来了——她说云娘不该只是一个行侠仗义的符号,她应该也会怕、会饿、会冷,会在杀了人之后做噩梦,会在梦里喊她娘的名字。”
沈清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雪团,你说我是不是撞邪了?一个从梦里听来的故事,我写了这么多页……”
苏晚晚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她没有撞邪。
她在被人说话。被一个同样困在这个世界某处的人,通过梦境,把那些没说完的故事一句一句地递过来。那个人和她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朝代,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但她们还没见面。
而那个人——如果苏晚晚的直觉没错——很可能就是她从前的病人。
那个女孩在跳下去之前,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她问苏晚晚:“这个结局,可以吗?”
苏晚晚当时以为她在问漫画。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女孩可能不是在问漫画。她是在问别的东西。问她自己,问她的选择,问她要不要再试一次,从一个新的起点重新活。
然后她跳了。
然后她可能也来了。
苏晚晚的爪子又收紧了。她把额头抵在沈清月的掌心,用那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用力地顶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打气。
她还活着。不管是以什么形态。只要她还活着,她就能找到那个人。
---
那天午后,苏晚晚从东院溜回来,刚刚钻进春晖堂耳房的藤编篮子准备假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和沈清澜的沉稳、沈清月的轻快都不一样。它太轻了,轻到几乎像故意压低了存在感——但苏晚晚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已经能分辨出“本来就这么轻”和“故意让自己变轻”之间的区别。
她睁开一只眼。
门缝里塞进来半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笔迹锋利而冷峻,像冬天里被霜打过的柳叶刀:
“酉时三刻,后园假山。”
苏晚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脑袋重新埋进了前爪里,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翘。
沈墨渊。
他在约她见面。用纸条。用一只猫能看懂的方式——他大概笃定她识字。他知道她听得懂人话,看得懂字,记得住时辰,甚至知道自己该避开耳目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来抓她,没有在太夫人面前点破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我在查你”的锋芒。他只是递了一张纸条,把选择权放在了她的肉垫底下。
苏晚晚把那张纸叼起来,塞进了棉垫和篮底之间的夹缝里。然后她从篮子里跳出来,开始在心里规划路线——从春晖堂到后园假山,要经过几道门,走哪条游廊不会碰到人,什么时辰丫鬟们交班吃晚饭,哪一段路上没有蹲着打盹的婆子。
她是一只猫。猫走夜路,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她心里清楚,今晚这场约见,可能比她穿越过来之后遭遇的一切都要重要。沈墨渊不是来逗猫的。他在游廊上看见的那些——她趴在高几上盯着人看,她用脑袋蹭沈清荷的指尖,她在沈清澜裙摆下蹲了整整一盏茶——那些行为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只猫的随性,在他眼里,每一样都有痕迹。
她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但她知道,今晚以后,这个答案会浮出水面。
黄昏的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昏黄色的、软融融的一片。苏晚晚在篮子里蜷成一团,闭上眼开始养神。
外面有人打了钟,一下、两下、三下。
酉时了。
她睁开眼睛。
---
【第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
后园假山,酉时三刻。沈墨渊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捏着一卷书,安静地等着。苏晚晚踩着落叶走过来的那一刻,他没有蹲下来逗猫,而是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是人,对吗?”
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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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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