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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颜色 ...
沈府的冬天天亮得晚。卯时三刻,天边才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薄薄的晨光透过窗纸,在砖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半透明的亮。
苏晚晚是被一串零落的铃铛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蜷在那只藤编篮子里,棉垫的边被她昨夜勾出了两道细细的抽丝。她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后腿向后、脊椎一节一节地拉开,整只猫拉成了一条雪白的长条——然后打了一个又小又秀气的哈欠。
猫的牙齿比她记忆中的自己整整小了三圈,粉红色的上颚露出来的时候,她莫名觉得自己有些蠢。
她从篮子里跳出来,落在耳房冰凉的砖地上。肉垫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四只爪子窜上来,激得她浑身的毛都炸了一瞬。她赶紧把那口气收住,重新恢复了那副“高贵的波斯猫”的姿态,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从耳房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春晖堂正室已经亮起了灯火。几个丫鬟正穿梭其间,端着铜盆、巾帕、漱盂等物,脚下轻快却安静,显然训练有素。苏晚晚不动声色地贴着墙根走到高几底下,然后轻巧地一跃,无声地落在了高几上那盆水仙旁边。
这个位置极好。高几正对着堂屋的大门,能看见每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又正好处在一扇博古架的阴影里,不惹眼。
她刚把自己安顿好,堂屋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进来的是沈清月。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小袄,下头系着月白色的百褶裙,头上仍旧是那双鬟髻,只是发带换成了浅碧色。她的脸颊比昨夜看起来红润了一些,像是用冷水狠狠敷过,眼周那点肿也消了七八分。
她一进门,目光就先往耳房的方向扫了一圈。
没看见猫。
苏晚晚在高几上趴着,看见她眼底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失落,又飞快地压了回去。她转回目光,对着太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正在吃一盏燕窝羹。她抬起眼皮瞥了沈清月一眼,“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今日来得倒早。昨晚睡得可好?”
“好。”沈清月答得飞快,嘴角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祖母给的安神香很好用,孙女儿一夜无梦。”
苏晚晚在高几上眯了眯眼。
她闻见了。沈清月袖口上有没散尽的墨香,而且比昨夜的更浓、更新鲜。新鲜的墨,带着一股松烟特有的清苦气息——那是天没亮就起来磨墨写字,才能留在袖口上的味道。
她说她一夜无梦。可苏晚晚闻见的,是她偷偷熬了大半夜写字的墨香。
她没有戳破。她只是在那只蓬松的尾巴尖上,极轻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脚步声到了。
这个脚步声和沈清月截然不同。沈清月脚步轻快,像只跳着走的雀鸟;而这个步子沉稳、规整,每一步的间距都像量过一样精确,落在砖地上发出笃、笃、笃的、不疾不徐的回响。
苏晚晚抬起头。
一个穿着黛青色大袖衫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清丽,五官生得极标致——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头乌发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再无旁的首饰。
她的容貌和沈清月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沈清月像一只灵巧的雀,而她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端端正正的松——每一根枝桠都被约束在规矩之内,姿态优雅,却少了些野气。
可苏晚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那张脸上敷着一层细细的粉。白瓷一般的、毫无瑕疵的粉。但在她眼角的位置,那片白粉底下透出一点点隐约的青灰色——那是彻夜未眠之后,连粉都盖不住的血色淤积。
沈清澜。
苏晚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想起昨天丫鬟们说的“长小姐绝食的事”,想起太夫人口中那桩“正在议的亲事”。她的目光在那层粉底下逡巡了一圈,忽然看见了一些——不对——她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颜色。
沈清月的颜色是橘红色的火苗罩着一层灰白的湿汽;太夫人的颜色是墨绿色的、沉甸甸的苔藓——那是一种相当顽固的、扎根极深的、不轻易动摇的颜色。而沈清澜的颜色,让苏晚晚的后背凉了一下。
灰红色的。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内里还含着灼人的温度,外面却裹着一层冷却了、龟裂了的黑壳。那块铁被锁在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里,枷锁的另一头攥在某个人的手中,勒得很紧、很深,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沈清澜走到堂屋正中,对着太夫人盈盈一礼:“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她的声音很稳,吐字清晰,仪态端方。但苏晚晚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正紧紧地、几乎要掐破掌心地攥着。
“嗯。”太夫人放下燕窝羹的碗,抬起眼睛打量了沈清澜一眼,“脸色怎么这么白?昨夜又没睡好?”
“回祖母,孙女儿睡得尚可。”沈清澜答得不卑不亢,“只是天气寒了些,有些咳嗽,不碍事的。”
太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苏晚晚看见太夫人那团墨绿色的苔藓颜色里,渗出了一丝丝铁锈红的、不耐烦的纹路。
“澜儿,你在祖母面前也不肯说实话。”太夫人缓缓开口,语气仍旧是慈祥的,但那层慈祥底下压着一根又硬又冷的刺,“我听说你这几日不肯好生吃饭。丫鬟端去的粥,你动都没动就撤了。你这是做给谁看?”
堂屋里静了一瞬。
沈清澜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苏晚晚看见她袖口里那只手的指甲又往掌心里掐深了一分。
“孙女儿不敢。”她说,“只是近日脾胃不调,确实吃不下。”
“脾胃不调?”太夫人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语气里那根刺又往前递了递,“怕不是为了周家的亲事,心里不痛快,拿自己的身子闹脾气?”
沈清澜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家的亲事……祖母做主便是。孙女儿不敢有旁的心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晚晚看见了——那层灰红色的铁壳底下,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烧了一下,又猛地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灰红色里翻涌出一瞬赤金色的、滚烫的、不肯屈服的熔流,然后被整团冰水浇了下去,化成了一声闷响。
苏晚晚的后爪在高几上微微收紧了。
她想走过去。她想去蹭一蹭沈清澜的裙摆,用脑袋顶一顶她的手背,让她别掐自己的掌心。但她不能——她刚从高几上站起来,正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堂屋外面传来了第三道脚步声。
比前两个都轻,比前两个都小,比前两个都慢。
像一只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片光里的影子,踩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地蹭了进来。
---
沈清荷走进春晖堂的时候,苏晚晚花了一整息的时间才确定她确实进来了。
她实在是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见——一身洗得发白的藕灰色旧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头发梳得还算齐整,但发髻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别了一根朴素的木簪。她低着头,整个人的姿态都是向内蜷缩的,像一片被风卷到墙角、不敢再动的落叶。
苏晚晚看见她,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小姐?
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和几个一等丫鬟差不多;甚至比不上沈清月身边那个穿绿比甲的贴身侍女。更让她在意的是,沈清荷走进来的时候,太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她还在盯着沈清澜,完全没有注意到第三个孙女已经进来请安了。
沈清荷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招呼她,也没有人看她。她就那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一件被忘了摆上桌的物件。
苏晚晚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沈清荷的颜色。
那种颜色她很难用语言描述——灰白色的,带着一点点淡蓝色的、几乎要化开的晕。像一张被揉了又展开、展开又揉了无数次的宣纸,纸面上所有曾经写过的字都被人洗掉了,只剩下一层模模糊糊的、辨不清轮廓的水渍。
没有火。没有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
那种颜色让苏晚晚的喉咙微微发紧。她在现代见过类似的病人——那些被长时间忽视、否定、打压的孩子,最终会把“我不重要”这四个字刻进骨头里,连呼吸都学会了往后退半步。
她看见沈清荷的嘴唇动了动。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声音极小。比院子里落雪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太夫人没有听见。她还在对着沈清澜说话:“周家那样的门第,多少姑娘挤破头想嫁进去,你倒好,摆出这副脸色来。澜儿,祖母是过来人,替你做的决定都是为你好——”
沈清荷站在门边,维持着请安的姿势,半蹲着。没有人让她起来。
她也不催。她就那么蹲在那儿,像一块长在门槛旁边的影子,等着被某个人、某一天、某一声漫不经心的“起来吧”从那个姿势里释放出来。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从那架高几上跳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砖地上,踩着冰凉的、镜面一般的光滑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清荷的脚边。
沈清荷感觉到脚踝处有一团软绵绵的、温热的东西蹭了过去。她低下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安静而专注的猫眼。
那双眼睛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可怜,不是好奇。就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同样站在这片屋檐底下喘气儿的活物。
沈清荷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出声。但她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冷得发红的手指——极轻地、试探性地蜷了一下。
苏晚晚用自己的脑袋顶了顶她的指尖。
然后她装作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就地一趴,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横在了沈清荷的脚背上。
太夫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偏过头来,看见那只新得的波斯猫正趴在沈清荷脚面上,眼皮微合,一副困倦至极的模样。她皱了皱眉:“清荷,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回……回祖母的话,”沈清荷的声音仍旧小得可怜,但脚背上那团温热的重量让她那颗悬着的心微微往下落了落,“孙女儿进来……有一会儿了。”
“行了,起来吧。”太夫人摆了摆手,重新把目光转向沈清澜,续上了方才的话头,“澜儿,祖母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有?”
沈清澜垂着眼。她的余光扫过了墙角——扫过了那个低着头站起来的二妹,和她脚边那只雪白的不肯挪窝的猫。她的目光在那团雪白上停了一瞬,眼底那片灰红色的、龟裂的铁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线。
“孙女儿明白。”她说。声音仍旧是稳的,但尾音的末梢,那种精致而克制的平稳底下,多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像气泡一样浮上来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
梦里有一只猫。或者说,梦里有一个人影,抱着猫,坐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那个人影对她说了很多话——一半清醒一半糊涂的,像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不疾不徐的。她当时没听真切,醒来后也忘了大半,只记住了一句话。
那句话现在忽然从她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一条冬眠后被第一缕春光唤醒的鱼。
“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期待,烧掉自己的一生。”
沈清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松开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眼角那层精心敷上去的白粉底下,那块青灰色的淤积,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
---
请安结束后,三个小姐各自散了。
沈清月走得最快——她像一阵风一样卷出了春晖堂的门,裙摆扬起,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藏不住的笑。苏晚晚知道她急着回自己的院子,重新展开那卷被她从火盆边上抢救下来的、烧了半截的手稿。
沈清荷走得很慢。她低着头,沿着游廊的边沿一步步地挪,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苏晚晚趴在她脚面上赖着不肯起,直到沈清荷蹲下身,极轻地、极快地摸了一下她的头顶——指腹蹭过耳根的时候,抖得像一片风中的雀羽。
“……谢谢。”
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掉。但苏晚晚听见了。
沈清澜走得最晚。她站在春晖堂外的台阶上,望着灰白的天空站了很久。苏晚晚从沈清荷脚面上爬起来,踩着游廊的边缘走过去,无声地蹲在了她的裙摆旁边。
沈清澜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吧。”她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对谁说的,更像自言自语,“他们都说我不知好歹。周家那样的门第,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一辈子安稳。我有什么好不满的?”
苏晚晚仰起头,看着她。
她看见那片灰红色的铁壳底下,那团被压了又压的熔岩,仍旧在烧。
“可我不想……”沈清澜的嘴唇动了动,“我不想做一件被摆在别人架子上的、标好了价码的瓷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咽了回去。然后她提起裙摆,下了台阶,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苏晚晚蹲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那一头。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回春晖堂的耳房继续假寐。但她刚刚迈出一步,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檀香。冷梅。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像铁器被霜打过一样冰凉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循着那股气息望过去。
游廊的另一头,一个人影正倚着廊柱,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卷书。他的五官长得极为俊朗——眉骨高挺,眼窝微深,唇线干净利落,整个人有一种冷冽的、像冬日松柏一样的气质。
他正看着苏晚晚。看着她蹲在青砖地上,头顶的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琥珀色的眼睛正和他对了个正着。
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但苏晚晚看见了。她浑身的毛都炸了一瞬——不对,她刚才做了很多不该是猫该做的事。她趴上高几盯着人看,她主动去蹭沈清荷的脚,她在沈清澜的裙摆下蹲了那么久——
这个人都看见了。
他看了多久?
那年轻男子把那卷书换到另一只手里,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沿着游廊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雪团。”
他叫了她的新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句极平常的句子。
“下一次偷听的时候,”他说,“记得别把尾巴尖露在屏风外面。”
然后他走了。玄色的袍角在冷风中翻了一下,消失在游廊尽头的拐角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冷梅的气息,在冬日的晨光里缓缓散尽。
苏晚晚僵在原地。
她的尾巴——她那根蓬松的、雪白的、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尾巴——此刻正微微翘在身后,尖端那撮毛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慢慢地把尾巴收回来,夹在了两条后腿中间。
猫脸红了。
这件事她从现代一直带到古代,至今也没改掉——她脸皮薄。虽然此刻这张毛茸茸的猫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但她心里已经把那个玄袍男子骂了整整三遍。
沈墨渊。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沈府的大公子。长姐和二姐三姐的亲哥哥。那个在京城里素有“冷面玉郎”之称的、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的、据说不近女色不纳妾不养宠物偏偏盯上了一只猫的男人。
从这一天起,苏晚晚知道了一件事。
她在沈府里的所有小心思,可能都瞒不过那双眼睛。
---
【第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
雪团发现沈清月藏起的半截手稿里,写着一个叫“云娘”的侠女故事。而那个故事里的某个情节,让苏晚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那和她穿越前最后治疗的那个病人留下的遗稿,一模一样。
这世上,难道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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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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