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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声 ...
苏晚晚醒来的时候,喉咙里正卡着一口腥甜的血。
她想咳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不,准确地说,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收缩——骨骼在蜷曲,皮肤被挤压,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团成了一颗核桃,碾碎了又重新捏合。她听见自己的惨叫声从那具身体里挤出来,但传到耳朵里,却变成了——
“喵。”
一声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猫叫。
然后她整个人便从那股扭曲的漩涡中被抛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她趴在那儿,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整个人(或整只猫)晕得天旋地转。她想抬手按住太阳穴,然而伸到面前的是一只毛茸茸的、肉垫粉嫩的爪子。
苏晚晚盯着那只爪子看了很久。
三秒之后,她终于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她死了。那辆失控的泥头车撞上她驾驶座侧门时,她整个人被甩出去的瞬间,那种灵魂脱离躯壳的撕裂感她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再有任何侥幸。
第二,她活了。以一种她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的形态。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肢无力地耷拉在两侧。头顶的天空是铅灰色的,飘着细碎的雪沫。鼻尖被冻得发麻,但她闻到了草木灰和旧木头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躺在一只雕花木箱的顶盖上,身下垫着一件簇新的湘绣软垫。箱子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正瑟瑟发抖地裹紧了棉袄,小声念叨:“这猫儿怎么醒了……不是说安神药能顶两个时辰吗……”
安神药。
苏晚晚眯起一双琥珀色的竖瞳,艰难地转动着尚且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头上覆着一层薄雪。甬道尽头是一扇黑漆铜环的角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三个苍劲的大字她勉强辨认出了两个——“沈府”。
她闭上了眼睛。
一个现代都市里的心理治疗师,刚刚拿到执业资格证的第三年,在去赴闺蜜婚礼的路上出了车祸,然后穿越到了一只猫的身体里。
苏晚晚想骂人。但她只能发出一声委屈而颤抖的:“喵——”
丫鬟听见这声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蹲下身来,试探性地要往她嘴里灌。苏晚晚出于本能地偏头躲开,丫鬟却不敢强灌,只急得跺脚:“别闹别闹,太夫人还等着看您呢,您要是半路醒了闹起来,我可担待不起……”
太夫人。
苏晚晚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三个字。她大概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了——她应该是被当作某样“礼物”,送进了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而送礼的对象,是那位“太夫人”。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身上:一身纯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长毛,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云絮,四肢修长,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了一圈。这是一只波斯猫,而且是品相极好的那种。在这个时代,这样一只猫的价值,恐怕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送一只猫给太夫人。苏晚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位太夫人,要么是爱猫成痴,要么就是位极好拿捏的老人家——否则送礼的人何必费这种心思。
她正想着,角门从内侧打开了。
一个穿着墨绿比甲的中年妇人探出半边身子,目光落在丫鬟怀中的木箱上,神情淡淡的:“到了?快些进来,太夫人已经问了三回了。老太太这两日身上不爽利,正盼着这团雪白的东西解闷呢。”
“雪白的东西。”苏晚晚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看来这位太夫人,也未必多么爱猫。
但她没有挣扎。此刻她的四肢还酥软得像四根面条,就算想跑也无能为力。她索性瘫在那方湘绣软垫上,阖上眼睛,任由丫鬟抱着木箱穿过角门,踏进了那座青砖高墙围起来的深宅大院。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声音。雪沫簌簌落在青瓦上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的木鱼声,夹廊里两个婆子压低了嗓门议论“二小姐今早又没来请安”的碎语,以及更深处某间屋子里,有人压抑着闷哭的抽噎。
苏晚晚的耳尖微微颤了颤。
那哭声很奇怪。它像一根细如蛛丝的针,刺进了她的颅骨深处。她明明从未听过那个声音,却在听见的一瞬间,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酸楚——黏稠的、灰蓝色的,像一汪被冻住的沼泽。
她皱了皱眉。不对。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但那股酸楚挥之不去,像一缕烟缠在她的心头。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穿越之后获得的第二种天赋——情绪感知。
但这都是后话了。
---
沈府的格局比她想象中要大。她蜷在木箱里,从猫眼的缝隙中看见层层叠叠的院落、回廊、月洞门和抄手游廊,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从画里搬下来的。青瓦白墙之间种着几株老梅,枝头缀着红苞,被薄雪压得微微垂首。
丫鬟抱着木箱一路穿堂过院,最后在一处正院门前停了下来。
正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春晖堂”。门帘掀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混着炭火的暖意扑了满面。苏晚晚被这味道熏得打了个喷嚏,肉垫中弹出一截小小的利爪,勾住了湘绣垫子的边。
“哟,这小东西醒了?”
一道略有些沙哑的老妇人声音从上方传来。苏晚晚抬起眼,看见一张圆润而保养得当的脸——六七十岁的年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一根白玉簪子,身上穿着赭石色团花褙子,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她正俯身打量着木箱里的猫,嘴角挂着慈祥而审视的笑。
“好白的毛,一根杂色也没有。”太夫人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苏晚晚的耳根,“倒是个俊俏的。就是眼神有些野。”
苏晚晚没有躲,也没有像寻常猫那样主动蹭上去讨好。她只是安静地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太夫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但太夫人的手指却顿了一下。
“倒是个有脾气的。”她收回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仍旧和蔼,但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几分,“好生养着吧,别亏待了。”
“是。”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赶忙应了,又满脸堆笑地补充道,“老太太给起个名儿吧?这雪团子似的,叫什么好呢?”
太夫人捻着佛珠,目光在那团雪白的毛茸茸身上打了个转,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就叫雪团吧。好养活。”
苏晚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雪团。行吧,比“小白”“咪咪”强点,至少听着还像个正经名字。
她被丫鬟抱进了一间暖阁,放在一张铺了锦垫的贵妃榻上。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很足,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冬日光景,室内却暖得让人犯困。苏晚晚趴在榻上,竭力调动着尚且迟钝的五感,捕捉周遭的一切信息。
这间暖阁应该紧挨着太夫人的起居正室,隔着一道碧纱橱,能听见那边有人低声说着话。她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句——“……三小姐又哭了……”“……那些话本子都烧了……”“……二小姐的月例……”
三小姐。二小姐。烧话本子。扣月例。
苏晚晚的耳朵又动了动。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现在是一颗小小的、搏动飞快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
她正在拼凑这个家庭的大致样貌。一个有太夫人坐镇的深宅大院,下面至少有两到三个孙女辈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爱写话本子,被逼着烧了;另一个月例被克扣,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而她现在,是一只被安插在这个家庭核心位置的“宠物猫”。
这意味着,她能看见很多东西。
她正想着,碧纱橱那头的声音忽然停了。紧接着,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人掀了帘子走进暖阁,带进一股冷冽的风雪气息。
“祖母,孙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故作轻松的天真劲儿。苏晚晚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暖阁门口,正提着裙摆往里迈步。
她穿着鹅黄色的半臂,头上梳着双鬟髻,系着两根珊瑚色的发带。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杏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一抹笑。但那笑意没有真正抵达眼底——苏晚晚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像是刚哭过不久,又用冷水敷过。
她低着头走进来,嘴里还在说着:“今日下了雪,院子里那株红梅开了三朵,孙女儿折了一枝给祖母插瓶……”
话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贵妃榻上那团雪白的东西。
“呀!”小姑娘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点勉强维持的乖巧笑容瞬间炸开,变成了真正惊喜的模样,“猫!祖母,您得了新猫!”
她提着裙子就凑了过来,蹲在贵妃榻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苏晚晚的鼻子前,让她嗅。
动作很轻,很规矩。一看就是养过猫的人。
苏晚晚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凑过去,鼻尖碰了碰那小姑娘温热的掌心,然后抬起头,对上那双还残留着泪痕余韵的杏眼。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团火。
那团火是橘红色的,边缘烧得剧烈,中央却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水汽裹着——那是被浇灭了一半的、尚有余温的灰烬。
苏晚晚的鼻尖微微发酸。
她想起那句话本子。被烧了的话本子。属于眼前这个女孩的话本子。
“三小姐。”丫鬟在身后轻声提醒,“您别吓着它了,太夫人刚赐的名儿,叫雪团呢。”
“雪团。”沈清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那团灰烬底下,余烬轻轻跳了跳,“真好听。”
她转过头,对着碧纱橱那头扬声说:“祖母,孙女儿能抱抱它吗?”
那头传来太夫人不咸不淡的一声:“嗯,小心些,别抓了脸。”
沈清月得了应允,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苏晚晚从榻上抱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一只手托着前胸,一只手托着后腿,标准的抱猫姿势。苏晚晚被安置在她怀里,能闻见她袖口上残留的、淡淡的墨香。
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烟火焚烧后的焦糊味儿。
那是她的稿子,她的字,她的心血。被逼着亲手丢进火盆里的味道。
苏晚晚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抵在沈清月的胸口。她听见了那颗心跳——快而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腾的雀鸟。但雀鸟的翅膀还没折断。她还能感觉到,那团橘红色的火苗底下,有一颗坚硬的、不甘心的核。
苏晚晚闭上了眼睛。
她要留下来。她想。
留在这个女孩身边。
---
那天傍晚,苏晚晚被安置在春晖堂东侧的一间小耳房里,睡在一只铺了棉垫的藤编篮子里。丫鬟给她端来了切碎的熟鱼肉和一碗温牛乳,她勉强吃了几口,便蜷在篮子里闭上了眼。
她的身体还很弱。穿越带来的消耗超出了她的想象,几乎每一块骨骼都在隐隐作痛。她需要睡眠,需要恢复,也需要时间——去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弄清楚这户人家的每一个人。
但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碧纱橱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低的呜咽。
是沈清月。
“……我真的……写得有那么差吗……”
她的声音从春晖堂正室的角落里传来,压得极低极轻,但苏晚晚那只被强化过的猫耳捕捉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是太夫人不疾不徐的语调:“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女孩子家,写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将来要说亲的,名声坏了,谁家敢要你?”
“可孙女儿写的……不是情爱话本……”沈清月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孙女儿写的是侠女……行侠仗义的……”
“侠女?”太夫人冷笑了一声,“一个姑娘家,整天想着提刀弄剑、抛头露面,这比话本子还荒唐。清月,你听祖母一句劝——把那心思收起来,好好学学针黹女红,将来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苏晚晚蜷在藤编篮子里,爪子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勾住了棉垫的边。她在那片沉默里,捕捉到了一颗少女的心脏碎裂的声音——极轻、极脆,像一块薄冰被人踩了一脚,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她没有听见沈清月哭出声。那姑娘忍住了。但苏晚晚感觉到了——那股从碧纱橱那边漫过来的情绪,灰蓝色的、沉甸甸的、带着雪水浸透后的冰冷重量。
那是一个梦想被掐灭之后,余下的灰烬的温度。
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两簇极小的、冷静的火焰。
不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
---
她重新闭上眼,准备坠入睡眠。但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临界点上,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异样的声音。
那脚步声太轻了。比丫鬟的步子沉稳,比婆子的步子利落,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存在感的、近乎审视的节奏。它从春晖堂外的游廊上经过,在耳房的窗根底下顿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远去了。
苏晚晚的耳尖又颤了一下。
她嗅到了——那脚步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缕极淡的气息。檀香混着冷梅的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铁器被霜打过的、冰凉的味道。
那个人不是沈清月。也不是太夫人。
是谁?
她没来得及深想。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所有的感官,将她彻底吞没。那缕冰凉的气息消散在夜色里,而苏晚晚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坠入了一只猫的、漫长而黑暗的冬夜。
但她的爪子,还紧紧地勾着棉垫的边缘。
像是不肯松开什么。
---
【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
雪团入府的第一个清晨,沈府三姐妹齐聚春晖堂请安。长姐沈清澜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仍遮不住眼下的乌青。二姐沈清荷缩在末席,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而那个昨夜里藏起了哭腔的三小姐沈清月,今日又换上了一副笑盈盈的面孔。
苏晚晚趴在高几上,用一双猫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了沈清澜心里的颜色。
灰红色的。像被铁链拴着的、仍不肯熄灭的熔岩。
有些东西,正在那层端庄的壳子底下,悄悄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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