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凡人和鱼天霸

6、眉眉,再见

　　车子停了，江尚进抓起不大的背包，走下来，面无表情。
　　他站在马路旁，看这个喧嚣的城市，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却感到无比地陌生。

　　他走进电话亭，拨下了那一串熟悉的号码。
　　6792331。
　　唐眉接起电话，
　　“喂”
　　“眉眉，我回来了。”声音轻柔，有如叹息。
　　万般感念涌起，她竟不知如何接下话来。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她怔怔地挂上电话，然后，迅速地冲出门去，身后留下妈妈的急切声音：“你到哪去啊？要吃饭了！”
　　“有事。”

　　他站在落日的余晖下，背着包，视线飘渺，他又长高了，如此年轻而又英俊，动人心弦。
　　这是唐眉两年后第一次看见江尚进，记忆和眼前重叠，心跳，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眉眉。”他看见她，笑着。
　　她却觉得他的笑容陌生而又轻佻。
　　“我请你吃烧烤啊，没想到这小摊还在。”
　　“你要吃什么？还是以前那样吗？不加辣椒？”
　　“你爸妈怎么样啊？听说升官了啊，是吗？”
　　“你还在跟李老师学长笛啊？”
　　“她女儿也该读高三了吧，想当年我还和她玩过一段时间了，呵呵，李老师气得没打死我。”
　　……
　　江尚进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唐眉说着，故作轻松的样子。她没有想到再次见面是这样的情形，只有愣愣地回答，
　　是，哦，对，啊，恩。
　　一切风平浪静，外人眼里，他们不过只是两个普通的老熟人，偶然遇见，心不在焉地说着彼此的近况。

　　直到灯火阑珊，江尚进送她回家。
　　回家的小径，昏黄的路灯，他还在笑笑地说着什么，唐眉却突然停下脚步，她定定地望着他。
　　“告诉我，你还好吗？”
　　那语气几乎是有些哀怨的。
　　江尚进措手不及，笑容僵住。
　　他还好吗？他无法回答。那种深深地倦怠和无力感又一次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
　　他只有突然地低下头，一下子吻住她，狠狠地，他的眉眉。
　　唐眉愣住了，连眼睛都不知道闭上，他却又如同蝴蝶戏弄，在她的唇边慢慢琢磨，厮磨。然后挑逗于她的舌根，让她随着他的节奏起舞。
　　她闭上眼睛，路灯昏黄，有飞蛾煽动。
　　江尚进松开唐眉的肩膀。
　　她抬起眉毛，娇羞地看着他。
　　他故意地笑： “你连接吻都是我教的。”

　　“伊伊，明天帮我请个假，我有点事，恩，就说我生病了，拜拜。”唐眉悄悄地挂了电话，在午夜十二点，父母睡了之后。
　　还有七个小时，就能见到他。

　　清晨。
　　“小眉，把白水蛋带上，没吃就想跑。”妈妈一边唠叨一边手中抓个白煮蛋给她。
　　“恩，知道了。”唐眉不反抗地把干净的白蛋放在手心。
　　跑下楼，第一个拐弯，江尚进站在那里，看着她背着书包的样子，很放松地，很调侃地微笑。
　　“眉眉，上学啊？”江尚进轻问。
　　“江尚进！”唐眉皱紧眉头，讨厌他挑起自己的负罪感。
　　江尚进默默地接过唐眉的书包，抓过她的手，走在和去学校相反的路上。
　　“给你，鸡蛋，补充营养。”唐眉很顺手的把手中的鸡蛋交给了他。
　　收下，放在衣服口袋中，藏好。

　　“我们去哪里？”唐眉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
　　“找东西。”江尚进的语气很阳光，唐眉一个恍惚，觉得当年那个帮她抓蟋蟀斗蜻蜓的男生又回来了，连他眼里的阴霾都好像抹得一干二净。

　　破旧的老街，斜斜的柱头，很老很老的太婆在门口晒太阳，“阿三录象厅”几个字拙劣而顽固地还涂在墙上。
　　“阿婆，我们来看电影。”江尚进望着太婆轻轻道。
　　“啊？”
　　“阿婆，我们要看电影啊！”江尚进吼着，笑着。
　　“老三，有人要看电影。”太婆颤微微的站起来，喊着后面的老板。
　　时光恍然，前尘往事，如太阳下的灰尘，那么清晰。
　　“来了，来了。”
　　“这么早就来看啊？”
　　“老板，今天放什么片子？”
　　“金枝玉叶，地道港片。”
　　江尚进和唐眉相视一笑，老板招揽生意的台词一点都没有进步。

　　这么早，录象厅里几乎没有人，只得他们两个，并肩坐着，看张国荣和袁咏仪真真假假地恋爱。一切仿佛时光倒流，不同的只是，他从头到尾都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濡湿，没有放开。
　　有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他，竟发现江尚进也在侧身对她傻笑。
　　这就叫心有灵犀吗？唐眉心中装满清晨的阳光。

　　这一天，他牵着她的手，逛遍了他们少时的痕迹，某棵大树，某个球场，某间小店……
　　他说起她的小时候，大笑：“眉眉什么都不会，都要我教。”
　　她听了，却害羞地低下头，想起昨晚的吻。

　　放学的时间，唐眉如常地背着包包回家，她是那么值得信任的好学生，竟没有人发现与怀疑。
　　妈妈说：“饿了吧，快洗手吃饭。”
　　她吐吐舌头，想起刚刚和江尚进到街角的豆花店才吃了满满一碗，不自觉地嘴角上弯，她趁他不注意，放了三勺辣椒在他碗里……
　　“小眉，过来帮忙端饭。”
　　“哦，来啦。”妈妈打断了她的思绪，却没打断她上弯的嘴角和舒展的眉头。

　　第二天，唐眉继续“生病”，急急地跑下楼，妈妈在身后嘀咕：“又不是要迟到了，跑那么快干什么呀。”
　　她只是笑，眉毛飞扬。
　　早晨的阳光那么温柔，空气那么好闻，唐眉安心地跟着江尚进走，连问他想带她去哪里都懒得了。
　　十分钟后，江尚进说：“我们要去哪里啊？”
　　唐眉傻眼了， “我以为你知道。”
　　“我也以为你知道。”江尚进失笑。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傻笑起来。
　　最后，江尚进说：“那么去安定寺吧。”

　　安定寺是小城里唯一的古迹，据说始建于隋唐年间，江尚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议去那个地方，也许，只是喜欢它的名字。
　　搭公车去安定寺，人很少，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观音的生日，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和牵着手，眉眼带笑的他们。
　　进门，看见寺里供奉的主佛——阿弥陀佛，庄严伟岸，自有一番肃穆的威严。
　　唐眉拉着江尚进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礼拜。
　　“佛啊，如果你真的有灵，可不可以保佑江尚进不要再痛苦，因为，我喜欢他，而且，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江尚进跪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圣洁的佛像，闻着檀香阵阵，心下有了片刻宁静。如果，真的有神，他会许下什么愿望了？
　　“但愿，但愿时光倒流，但愿，但愿此刻停息。”
　　多年后，唐眉才知道，他们那天拜祠的那尊阿弥陀佛，在佛教中是接引佛，专司引渡魂灵到极乐世界。
　　而当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要渡的河，还有那么长。

　　走出大殿，他们接着逛下去，佛陀，菩萨，金刚，罗汉，那么多的像，唐眉一一拜下，于是江尚进也跟着一一跪下，空旷的寺院，他们许下心愿。
　　而神佛永远微笑，不知可有为这对小儿女生出悲悯。

　　有些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傍晚，唐眉不得不回家了，江尚进送她到巷口，两人却迟迟不想说再见，站了半天，神色都有些黯然。

　　“不如，我们再走回到那个路口，再走回来？”
　　“好。”
　　于是，再走一次。
　　一圈之后，到原地，太阳又偏西了一点，还是不想挥手告别。
　　“不如……”
　　“不如……”两个人一起开口，又一起失笑。
　　“不如，我们再走回那个路口。”江尚进有些苦涩地开口。

　　又是一圈，日薄西山。

　　最后一圈，天色暗淡。

　　最后最后一圈了，路灯亮起。

　　终于还是要说再见。

　　“那，什么时候再见了？”唐眉觉得自己都快要哭了。
　　“我会回来的。”江尚进笑，却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唐眉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转身,不敢回头。
　　江尚进突然上前,从后面重重地抱住她,那么用力,不留空隙,他只怕一松手,眉眉就此消失不见.
　　唐眉没有动,只有她知道他的拥抱是那么无望,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美好都给他.虽然她能给的,也不过只是这一个空洞的拥抱.
　　而,就连这一个拥抱,都有太多人可以给他.

　　最后,还是要放手,他慢慢地松手,她慢慢地离开.
　　这一刻,有如老旧的默片.
　　江尚进定定地站在路灯下，不动，看她背影，看她上楼，看她灯亮了，看她灯熄了，点燃一根烟，心下默念：“眉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