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凡人和鱼天霸

7、还好,还活着

　　第三天，江尚进回到省城。
　　那两天和眉眉一起的时光令他产生错觉，他是那么地放松，以至于差一点就要忘记前尘往事，又或者，他也和父亲一样，背着太重的包袱，累了，太累了，只想放下。那是他不敢想不敢承认的疲倦。
　　他闭上眼睛，还是看见满目的鲜血。

　　他开始越来越厌倦那些夜夜笙歌的日子了。
　　从一个酒吧辗转到另一个酒吧，暧昧的灯光，刺耳的音乐，面目模糊的女人甲，女人乙，也许下一秒就恶作剧似地出卖的兄弟。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但他无能为力。

　　九月，江建国还是结婚了。江尚进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去把他拆了，他只是背起包离开。
　　他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一张地图，拣那些危险的，人迹鲜至的地方。

　　1995年11月，新疆，博格达。
　　旅游册子上写着：“博格达”是北天山东段的主要山体，它西从乌鲁木齐断裂带崛起，向东一直延伸到巴里坤境内，全长三百多公里。主峰博格达海拔5445米，位于东经88.3度，北纬43.8度，坐落在新疆阜康县境内，是天山山脉东段的著名高峰。

　　江尚进选中这儿只是因为这里死过很多人。博格达，蒙古语意为“神”、“灵”，冒犯神灵的人，身体和灵魂就永远地留在了这个荒凉而又冰冷之地，不得救赎。

　　当向导带着他艰难地到达山腰的登山大本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选择确实不错，因为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湖旁的墓碑，“白水小姐之墓”。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女子才会到这里来葬送生命。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当然，每个坟墓里面也有。

　　休整一天，第二天一早，江尚进执意马上出发。
　　离开大本营翻过一道冰坝，眼前呈现的是一片晶莹洁白的冰雪世界。他们沿着冰川而上，脚下飞泻而下的冰河、水花四射的冰泉、深不见底的冰洞、形态各异的冰蘑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斯惊艳。然而，美丽从来就是伴随着危险一起出现的，向导告诉他，那位白水小姐就是从这里掉入暗缝的，队友们听了她整整十个小时的呼救也无法可施，直到看着她死亡。 20年后，博格达把她的尸体由冰川送回人间。江尚进想，也许所有的人来到这里都是尸体，只有神明高兴，才把灵魂还给你。
　　海拔越来越高，江尚进脚下也变得越来越沉重。疲劳，还有，恐惧。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所畏惧，只是，此刻，当身体放置在这神圣而悲戚的冰山间，才发现恐惧竟然来得如此简单直接。

　　这天晚上他们宿营在海拔4300米的一号营地。

　　第二天江尚进继续出发，然而眼睛里却不再是从前的淡漠神色，开始知晓敬畏。
　　这一天天气晴好，然而江尚进却并不觉得好受，强烈的紫外线在雪的反射下烤得人脸火辣辣的疼，脚下的积雪开始融化，一脚踏下去就带起来一个大雪球，冰爪似乎也失去了作用，危险就在明媚的太阳下静静蔓延。
　　到了中午，阳光愈加刺眼，炽热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空寂的山，连自己清晰的心跳都变得有了妖异的味道，江尚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和窒息，但他无暇思考，只有爬行是唯一的动作和思考。
　　当他们终于抵达海拔4700米的二号营地时，江尚进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息，还好，还活着，还好。

　　下一个营地，被称作“魔鬼5080”，顺理成章地，通往那里的路也被称作“死亡之路”，很多人就在这里把自己交给了魔鬼。而偏偏一大早又刮起了肆虐的大风雪，向导不准备再爬，给多少钱都不干，江尚进望着那高贵而令人不寒而栗的顶峰，叹息一声，没有坚持。他突然发现自己如此软弱，原来，还是有所谓的，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个认知感到庆幸还是感到悲哀。

　　当江尚进再一次站在登山大本营的木屋前时，他第一眼看到是到处开放的黄色野花，含苞怒放的雪莲和连绵的湖水，而那个凄凉的坟墓，却不再显眼。

　　他拿起相机，拍下他最终没有到达的顶峰，天空，山涧和无数绝美的花。
　　这一刻，空气那么干净，竟淡化了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