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凡人和鱼天霸

4、留下一些,带走一些

　　寒假很快过去了，开学第一天，唐眉就听到了许多关于江尚进的小道消息。他又和谁谁干了一架，又被谁奉为大哥，而传得最多的是他的桃色新闻，他有漂亮的脸，已经长成一个英挺少年。据说，三十夜，他和阳柳就是在百里之外的另一小城的旅馆里面度过的。
　　言之灼灼。
　　而她不敢去问他是真是假。

　　1992年3月的某次晨会。
　　台上姓黄的教导主任亢奋地宣布着一条一条的处分通知。
　　“现在宣布校告一零八号……”
　　“现在宣布校告一零九号……”
　　“现在宣布校告一一零号。兹我校初中三年级学生江尚进伙同他人在学校斗殴，屡教不改，并逃课四十节以上，所以给予留校查看处分，希同学记住他的教训，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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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的学生们兴奋地讲着被处分者的八卦。
　　“那个李乐就是叫肥崽的那个啊。他坏着了，不过是小角色。”
　　“江尚进在我们小学可是大队长啊，怎么现在这样啊。”
　　“你不知道了，还不是为了女人，哎……”
　　唐眉有的没的听着八卦，眼角的余光盯着初三的方阵，江尚进已经没上学三天了。

　　整个1992年江尚进是在混乱中度过的，六中终于开除了他。转学，再转学，每次都呆不长。他打架越来越狠，玩过的女人越来越多。和父亲，事实上，江尚进只叫他那个男人，几乎没有说过话，江建国也不怎么管他，很多时候，他害怕看儿子的眼睛。

　　1992年的夏天，江建国决定离开团委那个空虚的职位，离开这个城市，他实在忍受不了这里令人窒息的一切了，他破碎的家庭，他夜夜的噩梦，他无所事事的工作，他面对的无数鄙夷的目光……
　　他到了省城，开始做生意，那是个充满机会的年份，拥有勇气和苦干，钱，似乎来得并不难。江建国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发现，把用在官场上的圆滑用在商场上也一样适用，同样的进货，他就是可以比别人拿低许多的价钱。

　　又是一年，1993年，唐眉十四岁，江尚进十六岁。

　　唐眉还是那个乖巧的女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样子，这一年，她长高了许多，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少女。
　　而呆在另一所垃圾学校的江尚进五一前再次被开除了
　　江建国已经找好了学校，一所所谓的贵族学校，学费高昂。反正他出得起钱，下了海的江建国又变得意气风发，听说，又有风情万种的女人跟了他，在省城。

　　江尚进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他收拾好行李，在单位宿舍楼底下的葡萄架下面坐着，等唐眉，给她，他最重要的东西。

　　唐眉不做声地走着路，了了的哥哥确定地告诉她，江尚进的确要转到省城去读书了，也就是说，他的承诺变成了她的幻听，他说，他会每天载着她上学放学；他说，他隔个星期就会带她去看一场好看的电影，他说，他会保护她，直到……

　　“眉眉。”在树阴下的江尚进站着。
　　“恩。”唐眉潜意识里也知道，他会来道别，所以站着，在太阳底下，像当年她站在树下闲闲地吃着冰棍，看他爬树。
　　江尚进把她拉进树阴下，用手指扳开她的手指，掏出两把钥匙，放在她的手掌上，然后默默将她手掌握成团，放下。
　　“我家大门，还有我抽屉的。”
　　唐眉正要问他更多，这时妈妈的声音在楼道里面响起，“张嫂，对啊，我去倒垃圾。”
　　江尚进对着唐眉笑了笑，侧在她的耳边说道：“我记得你家的电话号码。”
　　然后，挥了挥手，如同鬼魅，消失在转弯处。
　　唐眉又定定地站着，在树阴下面。
　　直到妈妈喝道：“小眉，回去写作业，在这里干什么？”

　　唐眉把钥匙放在一个漂亮锦囊里，随身地挂在胸口，时不时地抚摩。
　　终有一天，她悄悄的，打看了他家的房门，开了他的抽屉。那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只她折的小鸟，童年时他们一起玩的弹珠，母亲送的老旧的大百科全书，一幅关于她的素描和一个日记本。
　　唐眉把日记本抱于胸前，她知道，或许江尚进想倾诉的，就在此中，一言难尽。
　　那是他母亲的日记本。
　　他的,最绝望的,秘密。
　　她抱着日记本，如同抱着他温热的躯体，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