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凡人和鱼天霸

3、三十夜

　　时光如常流转，不管世间多少爱恨别离。寒假，倏忽而至。

　　春节，过年的气氛还是那么的浓厚，各个商店前面都摆着鞭炮摊，小孩子们由天使变成了恶魔，在路边，花丛中，楼梯上放置了各式各样的鞭炮，好象暗器一般，时刻准备着伤人。

　　唐眉艰难地从一楼逃上三楼，其他孩子的欢笑仿佛嘲笑，让她倍感难堪和寂寞，去年不是这样的，前年也不是这样的，过去的每一年都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江尚进都在她的旁边，陪着她放魔术弹，驱逐那些试图吓她的坏小孩们。
　　可是现在，又不经意地望了望四楼，防盗门还是紧紧的关着，去年的春联还牢牢的贴在上面，于对门的火红“福”字对比，显得分外的唐突。
　　想必，江尚进还没有回家吧。

　　“小眉，去楼上把江伯伯喊下来一起过年吧。”唐爸爸一边摆着碗一边说道。
　　“就是，小眉，去吧，他一个人，怪可怜的。”妈妈也默默念叨。

　　唐眉数着台阶上了四楼，扣扣门。
　　等了些许，再扣扣门，江建国缓缓地把门给打开。眼神呆滞，面目憔悴。
　　“江叔叔，爸爸妈妈让我请你下去吃饭。”唐眉故作轻松。
　　半晌，江建国才恩了句，“好。让我换件衣服就来。”
　　唐眉乖巧地把门给轻轻掩上，只是悄悄的看了看里面，桌椅放置的顺序都没变，只是，少了活气，多了一层灰。

　　半个小时后，江建国换了套衣服，带着瓶酒来到了唐眉家。
　　一个小时后，“1992年春节联欢晚会”开始。
　　两个小时后，江建国半醉。

　　可是，唐眉不停地从半掩着的门口往外望，看到的却总是苍茫的夜色，总是听不到江尚进的脚步声。

　　“老唐啊，我后悔啊，都是我的错啊。我对不起他妈，对不起太多人。”江建国喃喃地说。酒真的是好借口，只要一喝醉，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自己的话，不理会别人的感想。
　　“老江，不要这样，大过年的，说些高兴的事。”唐爸爸接到了妻子责难的眼神，只好皱着眉头打着圆场。
　　“我儿子，看我像仇人！我也不愿意啊。不愿意啊。”
　　“他们把我调到那个鬼团委去，我每天除了看报纸什么都做不了，半生心血就这么没有了。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老江，有孩子在！”唐爸爸打断了江建国的话。
　　……
　　记忆中的这场年夜饭，在江叔叔的自我唾弃中吃完。

　　十二点钟时，当鞭炮响彻整个小城，唐眉还是没有听到江尚进熟悉的脚步声，而江叔叔这时，已经被抬到了她家的沙发，呼声渐大。

　　江尚进的三十夜在邻城的小旅馆里面度过。
　　廉价的旅馆，狭小的房间，肮脏的被单，窗外不时响起的鞭炮声，烟花闪过，刹那刺痛他的眼睛。
　　他的旁边多了个枕头，枕头上多了个女人。
　　他和阳柳刚刚上了床。

　　是怎么开始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起先，他和一大帮兄弟在一起喝酒，然后，他醉了，然后，他们把他抬到这里，然后，很多人在起哄，然后，是瘦猴的声音：“兄弟们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哈哈。”

　　再然后，是阳柳火热的身体和吻。

　　他不是醉到了不醒人事的地步，他知道身上的女人是谁，但他把她的衣服脱下，但他激烈地回应她，他愿意自己只是一只野兽，什么都不想，这只是一个激情的夜，这只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女人，不要白不要。

　　可是，等激情退却，疲倦就如同海浪翻滚时，十二点钟声敲响，当鞭炮响彻整个小城，他感到无比地失落和苦痛，他怎么会在这里？
　　身边的女人是谁？他一心想要的蜕变是这样的吗？这真的确是他要的吗？家庭，母亲，由于所谓的变故而分崩离析，而，父亲，他的仇人，还在世界上，悠然活着每一天！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妈妈的日记，葬礼后的第二天，他翻遍整个屋子终于找到的秘密，里面是母亲漂亮的字迹，和，绝望的心。

　　八月七日晴
　　小张要我注意建国的事情，注意?我不懂。
　　进进今天很乖，写了作业就又跑去看眉眉吹笛。

　　八月二十 阴
　　关于建国的流言越来越多。但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和魅力，他不是这样的男人。

　　八月四日 晴
　　看到了所谓的新欢，长得很单纯。
　　突然觉得大家看我的眼光不一样了，开始怀疑建国那么频繁地开会是不是真有问题。
　　进进问我什么地方可以藏秘密，我告诉他，砖头下是个合适的地点。

　　八月十四雨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今天却推说忙，不回家吃饭。
　　而我忽然的手术任务也没有让我有太多时间理会。回家已经半夜，一大一小已睡下。

　　九月七日阴转晴
　　她找到我，要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拒绝。难道是真的？

　　九月十五 晴
　　建国知道她来找我，我对着他，他忽然地哭了，哭着说是自己的错，要求我原谅。他说他会断掉和她的所有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任由他哭。
　　今天进进去河边玩，少年不知愁滋味真好。

　　十月九日晴
　　她再次找我，用种胜利的眼光审视我。她逼我放开手。

　　十月十六日 阴
　　那女人怀孕了，他放不下自己的前途，要她堕胎，他不要任何人知道，所以需要我。他跪着求我，我突然感到恶心，他变得那么陌生。
　　进进很乖，月考又是第一，很多时候他都只和眉眉玩，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十月二十一日 多云
　　我考虑了五天，决定为她做这个手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声音说不要，可是为了这个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进进现在特别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十月二十四日 晴
　　上手术台，我说她是我远房的表妹。每个人都对我笑笑，难道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像是一个小丑一样在台上忘情演出，观众给的，只是嘲笑。我疯了，我明明知道她不能用
　　methadone，但我想杀了她，25CC。她去了该去的地方，这只是个医疗事故，我的责任只是轻微，因为她该死。

　　十一月五日 阴
　　建国回来一趟，只是盯着我，眼神复杂，然后不发一言地就走了。
　　哈，我是狠毒的女人，我杀了他心爱的女人。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吗？我忍不住一个人在房间里大笑，直到眼泪都出来。

　　十一月八日 雨
　　那个女人的妈给了我两巴掌，每个人都在暗自偷笑。院长说：“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十一月十二日雨
　　公安来了解情况，只说要见我

　　十一月十四 晴
　　我决定庄严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公安还没有查出事情真相前，对不起，进进。妈妈从此不能陪你。

　　这一夜，江尚进无法入睡，他不断地想起母亲日记里面的字句，他感到无比地愤恨和无力，他深深地质疑这将近十五年的人生，感情是虚假的，美好的是虚假的，还有什么不是可以随便放弃的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有转头狠狠地亲吻身旁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短暂的欢爱令他失神，也许，就可以不那么痛彻心扉，也许，就可以忘掉一切，而也许，这样的堕落会让那个他曾经叫着“爸爸”的男人更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