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凡人和鱼天霸

2、转弯的命运

　　1991年，唐眉十二岁，江尚进十四岁。
　　十四，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年初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爸爸江建国又升了职，当上三分厂的厂长，要强的妈妈第N次被医院评成工作先进，他自然也还是好学生，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数学比赛还得了一等奖。唐眉升上初中了，她还加入了少年宫的乐团,她已经知道自己练的曲目是关于爱情的了.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她跳上跳下单车的动作愈加熟练。除了偶尔有好事的同学喜欢开他们的玩笑以外，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常。

　　直到1991年11月14日，江尚进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日子，那一天颠覆他的一生。

　　这一天，有难得的冬日暖阳，下午放学之后，他如常地载着唐眉回家，路上他们聊到新近的电影，他们约好下个星期天一起去看。傍晚的阳光那么温暖，落满一身。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尚进和唐眉都在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个黄昏就好了。

　　但是，他们回到了家，唐眉最后一次跳下了他的单车，江尚进推开了家门，屋里围满了人，他感到不安。
　　“妈?”他直觉地喊着。
　　没有人回答。屋里围着的一圈人，听到他的叫喊，自动的让出了一个空隙。江尚进觉得不自然，每个人眼中的怜惜深深地刺痛了他。而让出的这个空隙却让他绝望，母亲苍白的脸，破碎的手腕，被褥上残存着一滩褐色的，血，到处是血。
　　“我妈呢，我妈呢？”江尚进凄厉地喊着，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妈妈了？那个永远美丽骄傲的女人了？不！那个瘫在床上的尸体是谁？妈妈在哪里？中午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叮嘱他路上小心。不！！！
　　“我要我妈！！！”他哭喊着，撕心裂肺。
　　所谓的大人们尴尬着，不知道如何解释，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解释自杀。

　　江尚进忘了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怎样的情形，每当他痛苦回忆起的时候，都只看见无处不在的血，粘稠的血，腥红的血，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

　　当唐眉再次见到江尚进是在于阿姨的葬礼上，她看见他低垂着的头和暗暗抑制却在颤抖的身影。
　　这几天她隐约听见大人们在私下里说着什么情杀，婚变，那对她来说是多么遥远而恐怖的事情啊，她只想要好好安慰江尚进，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迟疑着，苦恼着，心痛着。而他的眼神却那么陌生，甚至凶狠，没有她的身影，这么多年来，他的眼中第一次没有她，江尚进甚至不知道唐眉有来过葬礼。

　　他的视线只停留在母亲身上，冰冷的火葬场，江尚进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父亲在哭，跪在地上，哭得委婉动人，旁人听着也掉下了许多同情的泪。只是江尚进觉得很不屑，他相信，当一个男人哭得那么凄婉的时候，只能说明两点，他没有担当，他有愧于她。
　　江尚进变得克制，甚至显得冷酷。
　　他要个原因，他母亲自杀的原因。他不笨，他当然能察觉到那么多窃窃私语的大人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爸爸突然降职到团委做文书工作绝不是那么简单。

　　所以他从来不放过家里的每一处，他直觉中明白，母亲会告诉他，她的不辞而别是有苦衷的。他要找到答案，他要报复！即使，要与父亲宣战。

　　母亲葬礼后第三天，江尚进回到学校读书，他的单车后座上没有唐眉。

　　没有人想到，返校后的江尚进会有那么厉害的转变。
　　他不再承认是江建国的儿子，他旷课，打架，对于老师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于是在同学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江尚进被一个暴烈的混混所取代。

　　江尚进的第一支抽烟，抽于政治课，年过半百的老头正讲得眉飞色舞，忽然看见一阵青烟从第四排的角落飘出，刺鼻的烟味弥漫整个教室，同学惊讶的盯着江尚进，老头莫名惊异，吼道：“江尚进，你在干嘛！”只见他望着老头，只说了“困”字就闲散而去，留下尴尬且暴跳如雷的政治老师收拾残局。

　　江尚进的第N次打架在数学课，前面的看黄色漫画看得乐不可支，不时从气管里发出“呵呵”的声音。江尚进正在睡觉，前面的摇晃和嘈杂的环境让他不能专心睡眠，他起身，冷冷看着前桌的后背，慢慢用手抓住前桌的脖子，扭过来，给了一巴掌，让那小子愣了五分钟，然后告诉他，再闹就出去扁他后，再次沉沉睡去。
　　班上鸦雀无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只有唐眉，总是默默地听同学，家人，朋友，邻居讲起他的恶劣，不发一言。

　　葬礼之后，唐眉就几乎没见过江尚进，他不再在楼下等她上学；她吹起长笛，他也不再跑下来敲门。她很想安慰他，但是，她不知道他要不要。她不是没有听到他和很多女生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流言中。那天以后，他甚至不曾正视过她。

　　这样，直到一个月后的早上，唐眉第一次地站在了楼下，等江尚进，她想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从6点开始，到7点，到8点，一直等到8点40，终于看到他的身影。
　　“你怎么还在这里？现在都迟到了。”江尚进看见唐眉，皱着眉说。
　　唐眉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张纸条，然后转身跑掉，只留下些须错愕的江尚进。
　　他打开纸条，上面有她清秀的字迹——
　　“你上个月答应我去看电影，晚上六点，我在我们常去的烧烤摊旁边等你。”
　　上个月？妈妈死的那一天，他们约好去看电影？他几乎要笑起来，又几乎，要流下泪来。

　　下午，被叫到办公室站了一节课的江尚进正准备回教室收拾书包，却有人找。
　　“大江，张柏的马子想见你。叫你晚上到铁塔见面。”瘦猴暧昧地对着江尚进笑着。
　　“那个贱货？”江尚进把玩着手中唐眉的纸条。
　　“怎么？想上吗，兄弟可是支持你的。”
　　“今天我有事，告诉她，明天再见。”他开始收拾书包，现在已经五点五十。
　　“大江！”
　　“我，有事。”

　　唐眉站在烧烤摊旁边，认真的数着藕片上沾着的芝麻。她看见他了，也知道他正向马路的这边走过来，因为她一直不停地，不停地向着学校大门口望。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要装着偶然地发现才显得心安理得。
　　“眉眉，我来了。”江尚进的眉还是皱着，只是语气还是缓和。
　　“江尚进，帮你烤的藕片。”唐眉喜欢在众人面前叫他的名字，这样显得自己很成熟。
　　江尚进接过已经多加了芝麻和辣椒的藕片，是他惯常的口味。
　　“走吧，眉眉，我带你去看电影。”

　　阿三录象厅
　　“老板，今天放什么片子？”丢了两块钱给守门的太婆，江尚进问正在换录象带的老板。
　　“喋血双雄，地道港片。”
　　两人坐下，盯着银幕。黑屋里稀稀疏疏的也就只是装了几个人而已。
　　后来的十多年间，江尚进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都每部不落的追看吴宇森的片子，唐眉的DVD库里最显赫位置总放着吴宇森的光碟，这不能说是种巧合。
　　看到张国荣的舞姿时，忽然江尚进抓起唐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然后眉头不皱的继续。
　　唐眉惊讶，望着他的侧面，忽然的觉得他是如此的好看，也就这样忘了，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手心里。
　　直到片子结束。
　　唐眉任由着江尚进抓着走过马路，路过各个小店，不挣扎，不犹豫。
　　直到到了唐眉楼下，江尚进放了她的手，很困地告诉唐眉：“现在是冬天，你的手很冰。”然后没有表情的上楼，关门，睡觉。
　　留下呆呆的唐眉。

　　她以为，他们发生了爱情。

　　然而，只是以为。

　　那天以后，到处都疯传起江尚进和阳柳的绯闻。阳柳，也就是张柏的马子，大哥的大嫂。每个人都有板有眼地传着，闪闪烁烁地笑着。据说有人看到他们在望江亭拥抱，据说在礼堂的角落里有人看到江尚进把手伸进了阳柳的胸口 ．
　　也因此，江尚进被张柏打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严重．

　　也不知道为什么，唐眉总是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受伤，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最脆弱。当他一步一瘸的走上楼的时候，唐眉总在，总不说一句话。

　　江尚进要到后来才知道，当你努力关心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睛里，他的一言一语都在你的耳朵里。

　　而当年的江尚进，皱着眉头，顺从的把伤口显露给唐眉看，在暗黄的灯光下，唐眉默默地给他上药，轻轻地把碘酒抹于伤口的周围，试探地擦过伤口，胆怯地望着他，怕他疼。而江尚进的表情还是那样，一贯的云淡风轻。

　　半夜，唐眉有几次会听江叔叔的敲门声，很轻，但是总持续很久，想必，江尚进又把门给反锁，因为每次敲门声停息后，总有江叔叔的长长叹息和缓慢下楼的脚步声。事实上，她听妈妈说，江尚进起码有两个月没有和江叔叔说过一句话。

　　当张柏挑衅江尚进第四次时，却被江尚进打得半死，从此江湖地位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