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枫诉情

3、住宿 沈

　　沈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要怎么和这个家里的人相处。
　　不是“要不要相处”，是他来了，住下了，每天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要回应那个小女孩叫他“哥哥”，要面对柴静那些小心翼翼的、怕做错事的眼神。
　　他躲不掉。他也不想躲。但他不知道怎么靠近。
　　床上躺了一会，又爬起来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小玥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小声叫了一句“哥哥”。
　　沈琛没理她，把衣服叠好塞进塑料衣柜。
　　她又叫了一声，沈琛“嗯”了。
　　“你在干嘛。”
　　“他说收拾东西。”
　　“你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又问，“你吃饭了吗？”
　　沈琛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孩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扭来扭去，明显是在找话题
　　她和柴静一样，不知道说什么，不气开口又显得场面尴尬。
　　“吃了。”沈琛说。
　　小玥“哦”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琛看着她，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柴静走的那年，他大概也是这么大。
　　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家里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躲在桌子底下，攥着一颗巧克力。后来化了，黏了一手。
　　沈琛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着小玥。
　　“你该睡觉了。”
　　小玥摇摇头说不困。
　　“你妈呢？”
　　“她在打电话。”
　　沈琛没有再问，绕过她去了客厅。
　　柴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缩着。沈琛不想知道她在和谁打电话，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不敢在乎。在乎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听到过道里小玥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到柴静从阳台回来，轻声说“别跑了，哥哥要睡觉”。
　　小玥的声音小了下去，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墙角蹭来蹭去。
　　沈琛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早上起来，他要怎么面对她们。
　　第二天早上，沈琛醒得很早。走出房间的时候，柴静已经在厨房了，小玥还睡着。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剥好的水煮蛋、一小碟咸菜。
　　粥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鸡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上没有一个坑。
　　沈琛坐下来吃，柴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大概在等他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就没说。
　　吃到一半，小玥跑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爬上椅子，看了看桌上的粥，又看了看沈琛。
　　“哥哥，你帮我盛。”
　　沈琛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厨房给她盛了一碗。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烫了。”
　　沈琛没说话，把那碗粥端过来，搅了搅，吹了几口，放回去。
　　小玥试了一下，不烫了，开始呼呼地喝。喝了两口她又抬头看沈琛。
　　“哥哥，你吃不吃鸡蛋？”
　　沈琛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剥好的水煮蛋。“吃。”
　　小玥凑近沈琛的耳朵轻声：“你能不能帮我把我的鸡蛋吃了。”
　　原来她不会拿走自己的什么。
　　沈琛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厨房柴静忙碌的身影。
　　“不行，你自己吃。”
　　小玥失望地低下头“好吧。”
　　两个字不像说出来的，倒像是叹出的。
　　沈琛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人给他吹凉粥，没有人问他“你吃不吃”。她走了以后，这些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洗衣服，自己处理伤口。他不需要别人。但这个小女孩需要他。
　　她需要他盛粥、吹凉、回答她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在她探出头的时候不把她赶走。
　　沈琛不知道这算不算“被需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他只是觉得，她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好像没有办法不理她。
　　柴静从厨房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说话，把水果往沈琛那边推了一点，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粥碗。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谁都没有说话。小玥在喝粥，柴静在喝粥，沈琛在吃水果。
　　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很甜。沈琛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柴静看了他一眼，眼角抽了一下，心理安稳了很多，低下头继续喝粥。
　　那个笑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沈琛看到了。
　　那几天，沈琛没有刻意做什么。他没有主动和柴静说话，没有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一个孩子，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联系他。
　　他也没有躲。柴静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柴静说“外面风大带个外套”，他“嗯”了一声，出门的时候拿了外套。
　　柴静在厨房忙，他会进去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柴静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玥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对付。她不要讲故事，也不用陪着玩什么，她只是需要他在旁边。
　　原来她也没人陪伴。
　　沈琛在房间看书，她会在门口探一下头，缩回去，又探一下头。
　　沈琛不理她，她也不走，就那样探来探去。后来沈琛把门打开了，她立刻跑进来，爬上他的床，坐在角落里，拿了一本画册自己翻。
　　她不吵，只是偶尔翻页的时候翻出声音来。
　　偶尔指着画册上的动物说一句“哥哥你看，长颈鹿”。
　　沈琛“嗯”一声，她就满足了。
　　一天晚上，沈琛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玥爬上来，窝在他旁边，把脚伸到他腿上。
　　“哥哥，凉。”
　　沈琛低头看着那双小脚，穿着粉色的袜子。
　　他把她的脚捂在手心里，确实凉。
　　他没有说话。小玥也安静了，靠在沙发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柴静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沈琛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到小玥。想到她趴在门框上探头的那个样子，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想看又不敢看。
　　想到她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说“哥哥你吃”。
　　想到她把脚伸到他腿上，说“凉”。
　　她没有怕他。她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爱笑。
　　她只知道他是哥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以后要住在家里的、会帮她盛粥吹凉的人。
　　沈琛轻轻把小玥抱到床上，他想到柴静今天在厨房门口站的那几秒。她在看他。——看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不敢发出声音的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把被子给小玥拉上，起身搓了搓脸。
　　一周过去了，开学前的一天晚上。柴静把沈琛叫到客厅。
　　她把尖子班全部得住校的通知单给他看，说没有走读的选项。
　　沈琛说：“知道了，我住校。”
　　柴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她低下头，把那张通知单展平，折好，放在茶几上。
　　小玥从卧室跑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袋糖，说“哥哥你带着，学校食堂的饭要是不好吃你就吃糖”。
　　他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走出客厅的时候，柴静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沈琛。”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末回来吃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沈琛站在那里，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很长。
　　他想说“好”，想说“嗯”，想说“看情况”。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颗，是第一天小玥塞给他的。并排放在那里，包装纸皱巴巴的。他看了两秒把灯关了，躺下来。屋外的路灯还亮着。他闭着眼睛，想到柴静说的——周末回来吃饭。
　　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像在说“饭会做好，你回来就行”。
　　沈琛不知道自己周末会不会想回来。
　　开学那天，沈琛起得很早。
　　天刚亮，柴静已经在厨房了，粥是现熬的小米，稠得挂碗。
　　小玥还没醒，柴静把她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沈琛喝粥的时候，柴静在往一个编织袋里塞东西——暖水瓶、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洗衣粉、衣架、一床新买的褥子。
　　她塞得很用力，把每一样东西都压实了，好像塞得越紧，沈琛在新地方就能过得越安稳。
　　“够了。”沈琛说。
　　柴静没停，又塞了一卷卫生纸进去，把袋口扎紧，拎了拎，太重了，又解开，拿出两条毛巾，想了想，放回去一条。
　　“行了。”她说。
　　电动车后座绑着编织袋，脚踏板上横着那只旧行李箱，沈琛坐在最后面，膝盖顶着行李箱的角，硌得疼。他换了个姿势，还是疼，就没再动了。九月的早晨已经凉了，风从袖口灌进去，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学校在县城东边，从家出发骑车不到十分钟。
　　大门是铁的，漆是蓝色，褪得一块一块的，像一张生了癣的脸。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电动车和三轮车，家长扛着被褥，孩子拎着盆，进进出出。
　　柴静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回头看了沈琛一眼。
　　“到了。”
　　沈琛下了车，从后座解下编织袋，把行李箱拎下来。
　　柴静从车筐里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纸巾。
　　“走吧，先去找宿舍。”
　　宿舍楼在操场后面，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底下三尺是灰绿色的墙裙，涂料起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男生宿舍”四个字。
　　沈琛拎着东西走进去，走廊很长，灯没开，尽头的光线照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截。地上有水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宿管在一楼拐角的一个小房间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正在吃早饭。
　　看到沈琛和柴静进来，他把馒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
　　“沈琛？”
　　他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
　　“嗯。”
　　“一班的？”
　　“嗯。”宿管叹了口气，把表推过来，指了指右下角。
　　“签个字，再拿钥匙。我跟你说一下，宿舍这边本来已经住满了，前几天才通知一班二班全部得住校，实在安排不下了。你们班还有另一个男生，也是最后才报上来的，你俩只能住杂物间。”
　　他抬起下巴朝走廊尽头努了努。
　　“条件差点，但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别的宿舍都没有。”
　　柴静签了字，放下笔。
　　“那个杂物间，在哪儿？”
　　“三楼走到头，左边那间。门上贴了张白纸那个。”
　　柴静道了谢，拎起编织袋。沈琛拉着行李箱，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间间宿舍，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上下铺，被褥铺好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床上支了个小桌写字，有人在聊天。
　　走到走廊尽头，左边有一扇门，门板上的白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杂物间”三个字，笔迹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