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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一个人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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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琛到家。柴静把排骨端上桌,一大碗,堆得冒尖。她往沈琛碗里夹了好几块,又往小玥碗里夹了几块。小玥吃得快,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伸着脖子看沈琛碗里的。
“妈妈,我还要。”
柴静看了沈琛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琛捕捉到了——她在看他脸色。她怕自己给小玥夹多了,沈琛会觉得她偏心;怕不夹,小玥会闹。她在两难里选了最快的方式:看了一眼沈琛,确认他没有不高兴,才伸手给小玥夹了一块。
就是那一眼。那道飞快的、试探的、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目光。沈琛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
排骨炖得很烂,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块肉在嘴里翻来覆去,像一块嚼不烂的布。
他在意的不是小玥多吃了一块排骨,他在意的是柴静看他那一眼——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的紧张,那种“你不会生气吧”的小心。
她在怕他。
怕他这个坐了三天火车来的、身上还有旧伤疤的、不笑也不说话的少年。她不怕那个会打人的前夫,她怕他。
沈琛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好像在用吃饭这件事把自己和这个家隔开一道墙。
柴静坐在对面,也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玥吃完了,被柴静哄去看电视。
饭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什么动画片,嬉闹的话语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柴静站起来,收走了小玥的空碗,在厨房里洗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别的声音。
沈琛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半碗的饭,忽然没了胃口。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换了鞋。
柴静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去哪?”
“出去走走。”
“外面好像起风了,你带个——”门关上了。
沈琛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站了两秒,没有回去拿外套,也没有回去拿钥匙。他口袋里有手机,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还有一颗糖——小玥塞给他的,橙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屋子里,不想看柴静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不想让她因为给那个孩子夹了一块排骨而看他脸色。
出了小区,风很大。裹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像针扎。
沈琛眯着眼睛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过了几个路口。他不认识这个县城,也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走,走到不想走了为止。
沙子呛进鼻子里,又干又涩,他打了两个喷嚏,眼睛也开始流泪。他站在路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看到前面有一家店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昏黄的天色里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招牌上写着“等·一个人咖啡”。
名字挺俗的。
推开门,风沙被挡在了外面。咖啡店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有几桌客人,小声说着话。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和一点点甜点的香气。沈琛站在门口,鼻子还是很难受。他门边的台子上摆着一摞一次性口罩,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免费取用。”
他伸手拿了一个,正要拆开,余光扫到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正看着他。
他的手停了一下。免费的,写着免费取用。
只是这样的目光让人觉得,拿了就走不买点什么,好像不太好。
他走到柜台前,抬头看菜单板。字密密麻麻的,他懒得看,指了最底下一行。
“这个。”
服务员看了一眼:“柠檬水,八块。”
“嗯。”他付了钱,端着那杯柠檬水,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来。
卡座靠墙,能看到整个店。柠檬水很酸,他不喜欢酸的,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又一口。
台上有人。沈琛之前没注意,现在坐下来才看到,吧台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摆着一只麦克风架、一把高脚凳,还有一把吉他靠在墙边。
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另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面,低着头在调话筒的高度。
沈琛看不清他们的脸,灯光太暗了,只有一束光打在台上。
吉他手拨了几个音,调试了一下弦。站着的那个人直起身,退后一步,侧过头对吉他手说了句什么。吉他手点了点头,手指落在弦上,一段前奏流出来,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
站着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握住麦克风,开口了。
“Remember those walls I built. Well baby thery’re tumbling down. And they didn’t even put up a fight.”
他的声音不算厚,但很干净,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冷空气,吸进去的时候整个人会醒一下。
沈琛不知道那是什么歌,没听过。旋律不快不慢,歌词听不太清,但那个人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绒布,把那些锋利的、沙哑的、粗糙的东西都包住了。
沈琛端着那杯柠檬水,没有喝。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灯光把他照得很柔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右手手腕上有条细细的链子,灯光打在上面,偶尔闪一下。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很挺,下颌线很利落,像用刀裁出来的。他唱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偶尔睁开,看向某个方向,又闭上。
“I ain’t never gonna shut you out. Everywhere I’m looking now. surrounded by your embrace.”
吉他手坐在后面,低着头,手指在弦上翻飞。他弹得很投入,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唱歌的人,两个人交换一个很短的眼神,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节奏里。
他们的默契像是一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手势,一个眼神就够了。
“You’re the only one that I want.”
沈琛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也许是在看唱歌的那个人,也许是在看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那种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东西。他没有见过这种默契。他见过争吵,见过沉默,见过一个人打另一个人。他没有见过两个人可以这样,不需要说话,就能把一首歌完整地走完。
柠檬水开始涩了,服务生没有去籽。
他没有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酸涩的柠檬水,看着台上那个人。
歌唱完了。麦克风前面的那个人退后一步,侧过头,对吉他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却让人感受踏实的温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沈琛看到了。
吉他手也笑了一下,把吉他靠在墙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麦克风前面的那个人转过身,走向后台——其实是吧台旁边的一个小门,上面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帘子。
他掀开帘子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沈琛看到了他的正脸。只是一瞬间,帘子就落下来了。但沈琛记住了那个轮廓。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见底的柠檬水。
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贴着他的手心。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店。
风沙小了一些,但还是呛。口罩拆开戴上,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在鼻翼两侧一鼓一鼓的。
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是刻意的,是那种看完一场好看的电影、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只有画面还在转。
那个人的侧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掀开帘子的时候露出的那一瞬间的正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柴静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
看到沈琛进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的眼神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怕做错事的眼神。
沈琛换了鞋,从她身边走过去。
“沈琛。”
他停下来。
“饭在锅里,我给你热着。”
“吃过了。”
他没有说在哪里吃的,也没有说和谁吃的。他不需要说。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两秒,又放回了口袋。
他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扔掉。柴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扇关上的门后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和沈琛的对话框,空白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没有发,他也没有发。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把那半碗凉了的饭倒进了垃圾桶。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她站在水池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灯是开着的,水是热的,排骨是炖烂了的。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确认沈琛有没有不高兴。但她不知道,就是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
晚上躺在床上,沈琛脑子里总会跑出来。柴静看他那一眼——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的紧张,那种“你不会生气吧”的小心。
沈琛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权力反转,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想被她怕。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被她怎样。
被她爱?被她关心?
被她像对小玥那样搂在怀里?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需要被人搂在怀里。
那自己想要什么?他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