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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杂物间   柴静推 ...

  •   柴静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比普通宿舍宽敞一些。
      靠墙摆着两张上下床,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纸箱、破扫把、断了腿的椅子、几个落满灰的暖水瓶。
      对面是一排铁皮柜,漆面斑驳,最上面那扇柜门关不严,用铁丝拧着。
      窗边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面坑坑洼洼,刻着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字。
      墙角有一个洗手台,上面嵌着一面镜子,镜面上有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白印。
      洗手台旁边是一扇门,推开进去,是一个很小的卫生间,蹲便器、淋浴喷头、一个旧热水器挂在墙上,旁边垂着孤零零的电线,积了一层土。
      沈琛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飞舞的灰尘上,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还行。”沈琛说。
      柴静没有说话。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她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出去,沈琛跟在后面,把破扫把、断腿的椅子、暖水瓶的残骸也一并抱出去。
      走廊里堆了一小堆垃圾,宿管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沈琛抱着第三个纸箱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个子比他高一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香囊,另一只手拖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沈琛往旁边让了一下,那人点了一下头,从他旁边走过去了。沈琛没太在意,把纸箱扔到楼门口的垃圾堆上,转身往回走。回到杂物间的时候,那个人也在房间里了。
      他把行李箱靠在那排铁皮柜旁边,正在看那张拼在一起的上下铺。
      柴静拿着抹布,正在擦上铺的床板,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你是?”柴静问。
      那个人转过身,看了沈琛一眼,然后看向柴静。
      “阿姨好,我叫江枫。我也住这间。”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不急不慢,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好够让人觉得舒服。
      柴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你一个人?家长没来?”
      江枫把双肩包放在下铺,语气很随意。
      “我妈工作忙,来不了。我自己能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那点笑。
      但沈琛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柴静“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转过身继续擦床板,擦了两下,又回过头来。
      “那你帮阿姨看看,这个床板是不是有点潮?”
      江枫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上铺的床板,又弯腰摸了摸下铺的。
      “上铺稍微潮一点,下铺还行。阿姨您把土擦掉,潮的话晾一晾就好了。”
      柴静点了点头,手上加了几分力。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个电话。
      声音不大,沈琛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热水器”、“看看”、“帮忙”。
      挂了电话,他走到沈琛旁边,蹲下来,开始整理地上那些零碎的东西。他把散落的铁丝、钉子捡到一起,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在墙角。
      又把那排铁皮柜从墙边拖出来,把后面的灰扫干净,再推回去。
      沈琛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他做这些事。
      “你不用帮忙?”江枫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琛蹲下来,和他一起把那排铁皮柜挪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配合得意外默契——沈琛抬左边,江枫抬右边,同时用力,同时放下。
      柜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柴静把床板擦完了,从上铺爬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江枫,脸上有了点笑意。
      “谢谢你啊,江枫。沈琛他第一次来这边,也是第一次住校,以后你们一个宿舍,互相照应着点。”
      沈琛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听到柴静说“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手指紧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那个。
      江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向柴静。
      “阿姨您放心,我俩一个班,又是同桌,肯定互相照应。”
      他说“同桌”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其实他们还没分座位,但他说得好像天经地义。
      柴静点了点头,又看了沈琛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沈琛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帮不了你太多,只能托别人照顾你”的愧疚。
      沈琛低下头,继续擦那排铁皮柜。柜门上有一块锈迹,擦不掉,他用力蹭了几下,还是擦不掉,就停手了。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江枫!你在这个屋?”
      一个男生探进头来,个子不高、圆脸、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
      “超超,”江枫站起来,“你怎么找过来了?”
      “我爸让我给你送水,说天热多喝水。你的药在我那边晚点你来拿。”
      杨超把塑料袋递过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到了沈琛和柴静。
      “阿姨好。你们这是新转来的?”柴静还没接话,江枫就已经开口了
      “这是沈琛。我们同班。”
      杨超朝沈琛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你好,杨超。我住隔壁。”
      他把水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房间。
      “你这儿比我们那间大啊,还有独立卫生间?靠,不公平。”
      “那你过来收拾来。”江枫笑着说。
      杨超摆了摆手。“算了,我妈把我被子都铺好了,再搬她得骂我。”
      他看了沈琛一眼,又看了看沈琛和柴静,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留下一句“收拾完了叫我,一起去吃饭”。
      江枫说好,杨超就走了。
      柴静把褥子铺好,床单抻平,枕头拍松。她从编织袋里拿出一床薄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又把暖水瓶灌满水,放在桌子下面。脸盆摞好,毛巾搭在盆沿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放到了她认为最合适的位置。
      沈琛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牙膏从包装盒里拆出来,挤了一点在牙刷上,又用水冲掉——她说新牙刷要洗一洗再用。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低着头,沈琛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江枫在阳台上。阳台很小,三四个平方,有一根铁杆横在头顶,可以晾衣服。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沈琛从房间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鼻子很挺,下颌线很利落。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很确定,具体到某个场景的见过。咖啡店、灯光、吉他、帘子。沈琛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确定。那天晚上灯光很暗,他没看清那个人的正脸,只记住了声音和轮廓。
      但江枫说话的声音——刚才跟柴静说话的时候,跟杨超说话的时候,那种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语气——和那个唱歌的人一模一样。
      沈琛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看着阳台上江枫的背影。他没有问。不知道怎么说。
      柴静收拾完了,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沈琛,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沈琛“嗯”了一声。
      柴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江枫,阿姨拜托你,沈琛他——”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他不爱说话,有什么事你多喊他一声。”
      江枫从阳台走回来,站到沈琛旁边。江枫比沈琛高一点,站在一起的时候,沈琛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
      “阿姨您放心,”江枫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柴静点了点头,看了沈琛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不舍、担心、还有一点“我该走了”的犹豫。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了笑,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还没收拾完的零碎东西。江枫转过身,看了沈琛一眼。
      “你妈挺关心你的。”
      沈琛没有接话,把抹布放进盆里,端到洗手台上去洗。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抹布上,把灰尘冲成灰色的水,顺着下水口流走。江枫靠在洗手台旁边,看着他洗抹布。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琛问,没有抬头。
      “比你晚一点。来的时候我去周围转了一圈。”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两点了。食堂今天不开,住校生可以出去吃。杨超也去,一起?”
      沈琛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
      “嗯。”
      他们去找杨超。杨超的宿舍在走廊中间,门开着,他正坐在床上叠衣服,看到他们进来,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柜子里。
      “走?吃什么?”
      “学校门口那家拌面,他家过油肉还行。”江枫说。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水泥路面上反着白光。学校门口那条街不宽,两边种着白杨树,叶子还没黄。
      几家餐馆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江枫走在前面,步子不大,杨超走在他旁边,沈琛走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俩一个宿舍?”杨超问。
      “嗯,杂物间。”江枫说。
      “那间我知道,以前是配宿老师的值班室。有独立卫生间,还有热水器。”杨超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热水器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沈琛走在后面,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
      他注意到江枫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也注意到,江枫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左手偶尔比划一下,说话的时候会偏头看杨超,也会偶尔偏头往后看一眼——看他有没有跟上。那一眼很短,快到像是不自觉的。沈琛捕捉到了,没有说什么。
      拌面馆在学校门口往左拐,走两分钟就到了。
      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很大。
      老板是个维族大叔,看到他们进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坐,吃啥?”
      江枫要了一份过油肉拌面,杨超要了一份家常拌面,沈琛看了一眼菜单,也点了过油肉。
      等面的时候,江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三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沈琛面前。茶是烫的,颜色很深,喝起来有点涩但是带着一种特殊的香气。沈琛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俩之前认识?”杨超看了看江枫,又看了看沈琛。
      “今天刚认识。”江枫说。他看了沈琛一眼,笑了一下,“不过以后就是室友了,还得当同桌。”
      “同桌还没分呢,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按身高排座位,咱俩差不多。”江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好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沈琛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端着那杯凉茶,喝第二口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涩了。
      面端上来了,盘子很大,面堆得冒尖,上面盖着一层过油肉,油亮亮的,洋葱和青椒炒在一起,香味扑鼻。沈琛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拉得很筋道,肉也嫩,比他想象的要好吃。
      “怎么样?”江枫偏头问他。
      “还行。”沈琛说。江枫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吃到一半,杨超去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问他饭吃没吃。杨超站在门口,对着手机说“吃了吃了,拌面,可好吃了”,语气夸张,像在哄小孩。江枫低下头笑了一声,用筷子把盘子里剩下的几根面卷成一个团,一口塞进嘴里。沈琛吃得不快,盘子里的面还有一半。他嚼着面,看着江枫,江枫也看着他。
      “你之前来过这边吗?”江枫问。
      “没有。”
      “第一次来西疆?”
      “嗯。”
      “习惯吗?”
      “还行。就是灰有点大。”
      江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
      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阳光把树影投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沈琛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很快又亮了。他不知道江枫在想什么,
      “下午干嘛?”杨超问。
      “回去躺一会,看看手机还能干嘛。”江枫说。
      杨超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说要去买瓶水,问他们要不要。沈琛说不要,江枫说带一瓶。杨超走了,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馆里安静下来,老板在后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江枫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琛。”他忽然叫了一声。
      沈琛抬起头。
      “你之前在哪个城市?”江枫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山北。”
      “山北哪?”
      “釜州。”
      “哦,我知道。”江枫点了点头,“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山?”
      “有。”
      “你爬过吗?”
      “没有。”
      江枫看了他一眼。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也没怎么爬过山,但是夏天有时候会跟着赵瀚辰去山上吃吃饭啥的。”
      沈琛看着他。江枫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你第一次住宿吗?家里人没来?”沈琛问。
      “对第一次。我妈她忙,来不了。”江枫说这话的时候和刚才回答柴静时一样的语气——那种“习惯了”的平淡。不过他没有笑。
      他不知道江枫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学校、一个人收拾床铺、一个人跟刚认识的人出来吃饭。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注意到,江枫说“我妈忙,来不了”的时候,那个落寞的眼神。他的眼睛看着茶杯,没有看他。
      杨超买水回来了,手里拎着三瓶,一人发了一瓶。江枫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吧,回去收拾。”
      三个人往回走。阳光更烈了,白杨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贴在树根下面。沈琛走在后面,看着江枫的背影。他的步子还是不大,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的矿泉水瓶被阳光照得反光,一下一下地晃。
      沈琛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还没有问江枫,是不是在咖啡店唱过歌。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是时候。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他不会认错。就像他不会认错柴静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不会认错小玥跑过来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些声音听过一次就会记住。深深藏在脑海。再次遇到就会自己跑出来。
      回到宿舍楼,上了三楼,走到杂物间门口,江枫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刚刚收拾过的床板上,照在那排擦过的铁皮柜上,照在洗手台上那面还留着水渍的镜子上。空气中的灰尘还溺在光晕里。
      江枫走进去,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沈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江枫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塞进柜子。再把洗漱用品摆到洗手台上,牙膏在左,牙刷在右。拖鞋放在床下,鞋尖朝外。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沈琛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很随意,什么事都不在乎,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过分。叠衣服要把边角对齐,摆东西要摆成直线,拖鞋要鞋尖朝外。
      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沈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旧行李箱。银灰色的箱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提手的地方磨得发白。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衣服叠好,塞进柜子。书放在床头。洗漱用品摆到洗手台上,和江枫的并排。他放的时候没有刻意对齐,但放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牙膏在右,牙刷在左,刚好和江枫的方向相反。
      两个人站在洗手台前,中间隔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在看他,一个在看他。
      江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门口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到了?……好,我下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了沈琛一眼。“我下去一趟,马上回来。”没等沈琛回答,他已经出了门。
      沈琛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飞舞的灰尘上,细细的,密密的。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那人站着抽烟,低着头,看不清脸。江枫从楼门口跑出去,跑到那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人把烟掐了,拎着包,跟着江枫进了楼。
      沈琛回到自己床边坐下。不到两分钟,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江枫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穿灰蓝色夹克的男人。男人三十出头,皮肤有点黑,手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油污,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露出扳手、螺丝刀、电笔、胶布和一些沈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就这个?”男人看了江枫一眼,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你看看能不能弄。”江枫说。
      男人走进卫生间,蹲下来,看了看热水器底部的接口,又站起来拧开开关,听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关掉。他拔掉那根孤零零的插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支电笔,戳进插座里,电笔亮了。
      “有电。”他说。
      他又把插头插回去,打开热水器侧面的一个塑料盖,露出里面的线路板。他看了几秒,用螺丝刀拧了一下什么,然后关上盖子,站起来。
      “没坏。就是太久没用,水管里全是锈,得清一下。电线有点旧,重新再接一根就好了。”
      他蹲下去,拧开一个阀门,一股黄褐色的水从管子口流出来,带着细小的铁锈颗粒,流进下水道,咕噜咕噜的。水流了一会儿,颜色慢慢变浅了,从黄褐色变成浅黄色,最后变成透明的。
      男人关了阀门,从包里掏出一卷电线,剪了一截,开始重新接那几根垂着的线。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利索,剥线、拧头、缠胶布,几下就弄好了。
      沈琛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男人干活。江枫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沈琛看了江枫一眼,江枫正盯着那个热水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热水器太旧了,”沈琛说,“最好还是别用。”
      江枫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不安全。你看那些电线,都是后接的。万一漏电怎么办?”沈琛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还是别给自己惹事。”
      江枫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沈琛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那个男人接线。“你去看过澡堂了吗?”他问。
      “没有。”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沈琛。“那你要不先去看看。看完你再决定用不用。”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杨超,杨超从走廊里探进头来。
      “怎么了?”
      “你带沈琛去转转学校,看看食堂、操场,再看看澡堂。”江枫说。杨超看了沈琛一眼,沈琛看了江枫一眼。江枫没有看他,正蹲下来帮那个男人递工具。
      “去吧,”他说,“这边弄好还得一会儿。”
      杨超已经走进来了,拍了拍沈琛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反正这会也闲得没事。”
      沈琛站起来,跟着杨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枫还蹲在卫生间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电笔,正在试什么。
      那个穿灰蓝色夹克的男人在旁边拧螺丝,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很低,沈琛听不清。
      杨超先带他去了操场有两个操场一个是旧操场。旧操场在澡堂后面,一圈煤渣跑道,中间是陷下去的一个大草坪。几个男生在踢球,操场边上有几棵老杨树,树荫下面放着几块石板,被坐得发亮。
      杨超说以前要在这儿跑操,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新操场在几个教学楼中间,是塑胶的还有几个篮球架子。沈琛听着,觉得这个学校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又好像和他想象的没什么区别。
      从旧操场出来,杨超带他去了食堂。食堂有三层楼,一二层是民餐,三楼是汉餐。铁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营业时间。杨超敲了敲玻璃窗,说早饭的粥特别稀,能照见人影。又说周五的大盘鸡还行,但得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了。
      沈琛“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最后去的是澡堂。澡堂在宿舍楼对面,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军绿色的棉门帘,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
      杨超掀开门帘,让沈琛进去。澡堂不大,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是半截墙隔出来的淋浴位。
      每个淋浴位大概一米宽,半米深,面对面两排,中间是走道。墙只砌到胸口高,上面是空的,站在走道里能把两边的淋浴位看个大概。
      地上铺着防滑垫,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上伸出来一排生了锈的铁管,管子上装着淋浴喷头,喷头有的大有的小,明显不是同一批装的,有些还用黑胶布缠着。
      沈琛往里走了两步,看到最里面有几个喷头下面还挂着塑料袋。
      没有隔板,没有门。连帘子也没有。
      这也太荒谬了吧!我宁可被漏电热水器电死。我也不在这洗澡。
      杨超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洗澡的时候大家都在这边,大部分都认识,有时候还会互相递个洗发水什么的。”
      他的语气很无所谓,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琛没说话。他站在走道中间,看着两排淋浴位,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江枫站在这里,光着膀子,头发湿漉漉的,旁边站着班里的其他人,互相递洗发水。
      那个画面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不想看。
      杨超又补了一句:“他们说几乎每天都开,但水忽冷忽热的,有时候洗着洗着就凉了。”
      沈琛转过身,掀开门帘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杨超跟在后面,问他要不要再去别处看看。
      沈琛说不用了,回去吧。两个人往回走,经过操场的时候,那几个男生还在打球。
      回到宿舍楼下,杨超被人喊走了。沈琛一个人走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江枫正站在卫生间里,开着热水器的开关。水从喷头里流出来,哗哗的,砸在地上。他在用手试水温,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
      “回来了?你摸摸,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一个小孩终于修好了自己的玩具。
      沈琛走过去,伸手放在水流下面。水是温的,不烫,但确实热了。他收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澡堂怎么样?”江枫问他,把水关了。
      沈琛没回答。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热水器。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闪一闪的。
      “你打算用这个?”沈琛问。
      “用啊,不然我修它干嘛。”江枫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插兜,看着沈琛。
      “不怕被发现?”
      “门关上看不见。”
      “声音呢?”
      “走廊那么吵,听不见。”
      沈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澡堂里那些半截墙,那些缠着黑胶布的喷头,那些水渍斑斑的地面。想到站在那里洗澡的时候,旁边会有人走过、会有人递洗发水;
      那会不会有开玩笑打屁股的声音!会不会有人拍你的肩膀说“快点洗后面还有人”。
      他不喜欢那个画面。
      “澡堂没有门,”沈琛说,“只有半截墙。站在走道里什么都看得见。”
      江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水还忽冷忽热的。”沈琛又说。
      江枫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琛看到了。“所以你用不用?”
      沈琛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热水器,看着那根重新接好的电线,看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它不亮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亮起来了,就舍不得让它灭了。
      “用。”沈琛说。“但是得偷偷用。别让别人知道。”
      江枫从洗手台上直起身,走过去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那点红色的光被压成一条线,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琛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把热水器的开关打开了。指示灯又亮了,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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