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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站   火车在 ...

  •   火车在看不见前路的黄沙中不断奔腾,外面的景色似乎不会变化。除了远处能望见山棱的痕迹,就只剩沙石,几颗骆驼刺。恰巧赶上了这样的天气,黄沙滚滚,压得人透不上气,车里一股复杂的气息,泡面味、汗味、似乎还有香水撒了。又有孩子的说笑,旁边女人热切地打电话
      “快到了。”
      “姐拿了很多吃的说是让我们尝尝,几年都没有吃过了。”
      “等着我。”
      车厢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子,很瘦但是个子高,脸上盖着一个帽子,怀里抱着一个黑色但是边边角角都有些发黄的书包。手机铃声响了……
      “到哪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匆忙的声音。
      “我不知道,应该……还有两站吧。” 那个角落里的男孩说,但是他没有拿下他的帽子
      “那行,我现在去火车站门口等你。你出来就能看见我,我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你记得别找错人。”
      “好。”
      对话很简单,双方都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那我挂了。”男孩有点不太耐烦
      拿下脸上的帽子,摸了摸裤子里的烟盒,缓缓起身,身上的衣服很旧总能嗅到一丝像铁锈的味道。晾晒的褶痕怎么弄也弄不平。
      “麻烦借过一下。” 没有谢谢。
      挤开身边略微臃肿的大哥,他边走边伸伸胳膊,在火车上坐了三天,总算是要到了,昨天在别的城市换乘了车,结果还把装着牙刷牙膏的袋子落下了,他有些懊恼。
      走到卫生间,“吱”水龙头仿佛生了锈,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用手捧了一把水,呼噜地洗了一把脸,用胳膊擦擦脸,关上水龙头,缓步走到吸烟区。
      皱巴巴的烟盒里躺着三四根香烟,还有一根断了,盒底还有一堆烟丝。应该是在座位上挤断的吧,他抽出一根,漫不经心地叼在唇间。火机微弱的火苗照不透外面昏黄的天,倦怠的火星在烟丝里挣扎,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叹出,似乎这个动作也要用很大的劲,看着天,再看看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男孩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他叫沈琛,家庭破裂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能吃饭、不被打、能让他安心看书考大学就足够了。
      有的人说他妈不要他了,是啊,他妈在他记不清的时候就跑了,去了哪里也没有说。那时候总有人喊着没妈的孩子,心里的肉拧了拧。
      他的心里想着“她跑了。还挺好。不用挨打了。我什么时候也能离开。”直到学校的老师给了他一封信,让他自己在老师办公室看。
      原来是她的信,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哪生活,她在努力攒钱,直到她能安定下来,你就快点过来吧。原来他不是被抛下的,原来他也是那个被在乎的。
      其实别人说什么他一直都不会在意。脸上的青紫是会换位置的胎记,周围人的目光和言语没有停过。
      习惯了就好,他自己这样告诉自己。
      沈琛不舍得扔掉那封信,随着信件渐渐多了起来。几张纸成了一份“卖身契”,只要等妈攒够钱,我就能走了。
      每一份信件都被他工整地夹在书本里。随着信件多了起来书本也夹不下,只好找了一个小盒子整齐得放在里面,藏在床脚。挨打了就拿出来看看,那是他的“止疼药”。直到有一天那个盒子掉了出来,浅薄的纸片落在男人的眼光里。
      沈琛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咬着牙,她每个叮嘱的字眼变成了落在沈琛身上一道道伤痕。“止疼药”也有失效的那天。
      沈琛主动写了信,纸上只有这短短几句话。“你别再寄信了,写了那么多我藏不住,我笨,他看见了,我会挨打。
      原来柴静的关心会变成痛。信件不会再来了,赎回卖身契的那天也不会再来了吧。
      随着一天天长大,沈琛身上伤痕也慢慢消失,直到那个男人不再打他,毕竟年纪大了。
      再后来他赌博进去了,其实那个男人一直都这样,只是被发现了而已。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注定是要有监护人的,他只能来这。“卖身契“没有被赎回。
      他离开了。只因为那不合法。
      要如何相处,这是沈琛这些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他是想更亲密的,可是这么多年的情感断裂,那些身上的痛又应该如何。身体上的伤要恨那个男人,可是这些年的空白,又该怨谁。
      不知不觉,一根烟燃尽,沈琛捻灭烟头,活动一下身体回到座位上。窗外渐渐有了绿色,不知是谁家的农田,种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作物,偶尔还有几个果树,接着是一排排白杨树。
      “做棵树,也挺好,春华秋实,只在乎季节就行。”沈琛这样想着
      列车员的声音响起,列车即将达到本次旅程的终点站——叶羌县,请各位旅客带好自己的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人流开始躁动,有着急回家的,有想要赶紧见面的,沈琛不知道自己算哪种人,他不想跟着人流挤着下车,似乎人人都有快快下车的理由,可他没有。
      出了车站,自己提着箱子背着一个书包,远处看到那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女人手里还拉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周围只有这一个人穿着蓝色衣服,或许是吧,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了新的家庭。
      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来了,一个人也是可以生活的。
      柴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拉着那个小孩,看着沈琛。沈琛也没有说话。站台上的人流从他们两边涌过去,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手机在喊“到了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三个。
      “沈琛?”柴静先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沈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走过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箱子。沈琛没松手。
      “不用。”
      “给我吧,你背着书包就行。”
      沈琛犹豫了一下,松了手。柴静把箱子接过去,那只箱子在她手里显得更旧了,银灰色的箱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提手的地方磨得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小女孩从柴静身后走出来,仰着头看沈琛。沈琛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使劲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琛的下巴。
      “沈哥哥,你这里有一个疤。”
      沈琛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那道疤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这个小孩的眼睛怎么这么尖。
      “嗯。”
      柴静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叫哥哥。”
      小女孩没有叫。她又缩回去了,躲到柴静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沈琛。
      柴静有些尴尬,看了沈琛一眼,又看了看手里那只旧箱子。
      “走吧,车在那边。”
      沈琛跟在她后面。小女孩走在柴静另一边,时不时歪过头来看他一眼,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想看又不敢看。
      电动车停在路边。她把行李箱竖起来放在踏板上,箱子太高,会挡住视线,她又把它横过来,卡在踏板和车头之间。小女孩被安置在箱子后面的那一点点空隙里。沈琛拎着书包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哪。
      “你坐后面。”她指了指后座,“抱着书包,挤是挤了点,将就一下,十几分钟就到了。”
      沈琛跨坐到后座上。柴静坐上来之后,空间更挤了,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她的后腰。他往后挪了挪,但后座就那么大,挪不了多少。
      小女孩被夹在前间,头顶刚好到柴静的胸口。柴静的两条腿从两侧护着她,像一道不完整的墙。
      “抱住了。” 柴静说。
      沈琛没有动。他不知道要抱什么。她回头看了沈琛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正抓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带子。
      “抱着我。”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沈琛听清楚了。他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搭在柴静腰侧。
      轻轻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也不浮起来。
      车上了路。风迎面扑过来,沈琛的头发被吹得凌乱。小女孩的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意,歪着头从柴静的胳膊旁边探出去看前面的路。
      看了一会儿,她又扭过头来看沈琛。沈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到旁边。路两边是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
      “冷不冷?” 柴静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不冷。”
      “你穿得太少了。这里不比老家,早晚凉。”
      沈琛没接话。他穿了一件长袖,不算薄,风确实能钻进去。不觉得冷,只是风一直往领口里灌。
      小女孩忽然转过头来,大声说:“哥哥,我口袋里有一颗糖,你要不要?”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不要。”
      “妈妈说你要吃糖。”
      “我没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你说了!你说哥哥坐车会无聊,让我给他糖!”小女孩的音量没有降低,好像在和风比赛谁更大声。
      沈琛听到柴静轻轻叹了口气。小女孩不依不饶,一只手抓着车把杆,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橙色的。
      她举着手,够不到沈琛,就那样举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沈琛看着那颗糖,没有接。小女孩的手举了一会儿,有点酸,但她没有收回去。沈琛伸手,把糖接了过去。
      糖纸是热的,被小女孩攥了太久。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
      小女孩好像听到了,因为她转回头去,开始哼歌。调子跑得厉害,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之后,听起来反而没那么刺耳。电动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不平,颠了一下。
      沈琛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差点撞到柴静的背上,他赶紧撑住,手从搭着变成了抓着,攥住了柴静腰侧的衣服。布料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体温。
      柴静没有说话,她的后背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琛没有把手松开。他就那样抓着,像抓着一个怕掉的东西。
      “你爸——”柴静开口了,又停住了。
      沈琛知道她想问什么。“不提他了。”他说。
      这是他上车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柴静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不用回去了。”
      沈琛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有几缕从皮筋里散出来,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小女孩不唱歌了。她靠在柴静的腿上,沈琛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那件印着卡通兔子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
      他忽然想到那只旧行李箱。箱子是柴静走之前留下的,还是后来买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只箱子一直放在老家柜子的最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走之前把它擦了一遍,擦了很久,把每一道划痕都擦干净了。但擦不掉的还是擦不掉。“快到了。”柴静说。沈琛“嗯”了一声。风小了一些,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子,矮矮的,外墙刷着褪色的涂料
      车拐进了一个小区,在一栋楼下面停下来。柴静熄了火,回头看了沈琛一眼。
      “到了。”
      沈琛松开她的衣服,从后座上下来。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柴静把小女孩从踏板上抱下来,小女孩搂着柴静的脖子,眼睛半睁半闭。柴静又把行李箱从踏板上拎下来,竖在地上。
      那只箱子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银灰色的箱面泛着冷光。
      “三楼。”柴静说。
      沈琛拎起行李箱,背上书包,跟在她后面。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小女孩趴在柴静肩膀上,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看了沈琛一眼,又闭上了。沈琛看着那只旧行李箱在自己的手里一阶一阶地往上颠,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到了三楼,柴静腾出一只手掏钥匙,试了两下才插进锁孔。门开了,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柴静侧身让他先进去。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灰色的那双。”
      沈琛把行李箱拎进去,靠在鞋柜旁边。他换了鞋,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箱子。它靠在鞋柜上,歪了一点。客厅里飘来炖排骨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葱花和姜的气息。小玥被柴静抱进了卧室,他一个人站在玄关,听着厨房里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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