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份请假条》木棉小满

3、暂存三天 早上八点零

　　早上八点零三分，我先打开了昨晚那张暂存表。

　　期限栏里还停着“三天”，提交按钮亮在右下角。我按了下去。

　　系统转了一圈，弹出提示：

　　何小曼个人物品暂存申请已提交。

　　暂存地点：宿管值班室。

　　暂存期限：三天。

　　住宿资格未恢复。

　　我把提示框关掉。下面又跳出一行红字：

　　暂存申请不等同于住宿安排。

　　我看着那行字，直到它自己缩回页面底部。

　　何小曼后天晚上回来。她的衣服、被子、塑料箱和鞋会在值班室里放三天，床位没有。三天之后，系统没有下一栏让我填写。

　　我给宿管科打电话，问暂存申请是不是已经收到。

　　“收到了。”那边说，“值班室会按登记接收。”

　　“她后天晚上回来，能不能在值班室住一晚？”

　　“不能住。那是放东西的地方。”

　　“我知道。我是问她回来以后住宿怎么办。”

　　“住宿要看床位。”

　　“原来的床位已经不能恢复？”

　　“你昨天问过了。”

　　“我再确认一次。”

　　“已经有入住确认了，系统不给退。她现在只能重新申请。”

　　“重新申请需要什么？”

　　“按住宿申请表走。”

　　“她的外宿状态呢？”

　　那边翻了一下记录。

　　“外宿依据待核。家长确认没补上，不能恢复保留床位。”

　　我打开何小曼的住宿记录。原来的状态已经被一条灰线划掉，下面是新的申请入口。申请理由可以选返校、实习变更、家庭原因和其他。附件栏只有一项，监护人确认。

　　“如果学生本人确认每周返校住宿两晚，能不能先安排？”

　　“系统没有这个选项。”

　　“人工呢？”

　　“你可以提交人工说明，但床位还是要按现行申请排。”

　　“那家长确认是必须的？”

　　“恢复她原来的保留床位，必须有。”

　　我在纸上记下“监护人确认”。

　　电话没有马上挂断。

　　“方主任，还有一件事。”宿管科说，“她的东西只能暂存三天。超过期限，值班室会退回学生处处理。”

　　“退回学生处是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找地方。”

　　电话断了。

　　我把刚才打印出来的暂存申请夹到何小曼的记录后面。申请编号下面有一行说明，三天从提交时间起算。日期栏没有具体日期，只显示“第1天”。

　　我打开何小曼的外宿申请。家长确认的位置留着空白，下面有一栏“学生本人补充说明”。她之前填的是：实习期间每周返校住宿两晚。

　　这句话旁边有一个黄色三角形。

　　材料不足，无法作为床位保留依据。

　　我拨了何小曼的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

　　“方老师。”

　　“暂存申请我提交了。你的东西可以在值班室放三天。”

　　“床位呢？”

　　“床位没有恢复。”

　　“我说过我要原来的床。”

　　“原来的床已经有入住确认，不能再改回去。”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回来住哪里？”

　　“现在只能重新申请。”

　　“重新申请能排到吗？”

　　“还不知道。”

　　“那你们让我申请什么？”

　　我看着申请表上的附件栏。

　　“恢复保留床位需要监护人确认。”

　　“我家里不会签。”

　　“你之前说过。”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按现在的流程，没有。”

　　“你们让我回去，又不给我地方住。”

　　“我能先把你的东西留下。”

　　“我不要你们留下我的东西。”

　　她说完，呼吸变得很近，像把手机贴在了嘴边。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原来的床。”

　　“原来的床已经不能恢复。”

　　“你不是说系统改的吗？”

　　“系统已经改了，入住也确认了。”

　　“那就把它改回来。”

　　“我改不了。”

　　“你是学生处的副主任。”

　　“我能提交申请，不能把已经分配的床位收回来。”

　　“你提交什么都可以，反正最后没有地方。”

　　我没有接话。

　　她问：“家长确认是不是我爸妈签字？”

　　“监护人确认。”

　　“我家里不会签。”

　　“如果他们不签，原来的外宿保留状态就没有材料支撑。”

　　“我知道。”

　　“你可以考虑让家里确认。”

　　“我不考虑。”

　　“这是现在能让你合法保留住宿资格的办法。”

　　“我不需要他们来管我。”

　　“这不是让他们管你，是补一份材料。”

　　“对我来说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电话里听不见其他动静。

　　“我后天晚上回来。”她说，“我会自己去宿管值班室拿东西。”

　　“值班室不能住人。”

　　“我知道。”

　　“住宿申请要重新排。”

　　“我也知道。”

　　“那你——”

　　我停住了。

　　后面那句话没有现成的栏目。回家、找朋友、住外面、暂时不回来，都不是学生处可以替她填的选项。

　　“我会把暂存期限保留三天。”我说。

　　“你只能保留三天。”

　　“是。”

　　“那三天以后呢？”

　　我看着表格底下空着的下一行。

　　“我还在想办法。”

　　“别让我家里签。”

　　“我听到了。”

　　“也别联系他们。”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我把“监护人确认”圈了起来，又在旁边写上“学生拒绝联系家庭”。

　　写完我才发现，这句话不能放进住宿申请。系统里没有“拒绝联系家庭”这一栏，只有“监护人未确认”。

　　我删掉了旁边那行字，只留下圈。

　　九点以前，赵诚的异常申请退回了。

　　红色提示从屏幕右下角弹出来，我点开，退回原因只有一句：

　　请补充能够证明实习单位未准学生按期返校的材料。

　　下面列着两项建议附件。

　　实习单位书面说明。

　　带队或指导人员核验记录。

　　没有第三项。

　　我把赵诚的申请重新打开。原来那句“学生称实习单位因生产安排未准其按期返校，待核”还在，旁边的“封存暂缓”变成了黄色。名单封存时间继续暂停，但状态说明里多了一句“待材料补正”。

　　我给实习指导老师打电话。

　　“申请退回了。”我说。

　　“退回就补材料。”

　　“单位没有书面证明。”

　　“那就让赵诚签病假。”

　　“他不签。”

　　“他不签就没办法。”

　　“你们能不能出一个学生当天不能离岗的说明？”

　　“我没看见通知。”

　　“赵诚说群里发过，后来撤回了。”

　　“那就是没留。”

　　“你昨天说可以先把病假办了。”

　　“以前不都这么弄吗？”

　　“现在他不愿意。”

　　“那让他自己承担。”

　　我没有再问。电话那头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持续了几秒。

　　“方主任，学生出去实习，学校要是每件事都等单位盖章，谁还接你们的人？”

　　“我现在只需要一份核验记录。”

　　“我这里没有。”

　　“那就按没有记录返回。”

　　“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电话挂断前，他没有答应任何材料。

　　我在退回页面上选择“现有材料不足，待补”，保存。系统提示申请仍然保持封存暂缓，补正期限由教务审核端另行通知。

　　我不知道这个期限是多久。页面没有显示，只在状态栏留了一个黄色的小钟。

　　十点十七分，批次核验平台发来第二轮反馈。

　　一百零八条记录中，有十二条已经被接收端标记为“联系中”。我打开返回明细，看到徐佳那一行。

　　班主任核验状态：已询问同寝学生。

　　实习管理状态：待核实。

　　联系备注：同寝学生不清楚当前去向，已按流程联系家长。

　　我把那行看了两遍。

　　“已按流程联系家长”后面没有号码，没有通话内容，只有操作时间和经办端口。

　　我点开班主任的返回附件。附件不是材料，是一段备注。

　　同寝学生称徐佳离校后未再联系，无法提供现住址。

　　实习管理端的备注晚了几分钟。

　　家长接听，询问学校是否已找到徐佳，未提供学生现住址。

　　我关掉附件。

　　徐佳在电话里说过，不要问她同学，也不要打给她家里。现在两个动作都已经发生了。没有人来问我能不能做，也没有单独的撤回选项。核验流程已经把这两件事列成了完成项。

　　我给班主任回电话。

　　“徐佳这条的核验，先不要再扩大范围。”

　　“已经按批次要求走了。”

　　“我看到了同寝学生和家长的联系记录。”

　　“必须核实去向。”

　　“她本人明确说过不要联系同学和家里。”

　　“这个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方主任，批次任务已经分下来了。我们只能按栏目填。”

　　“她的拒绝不能填进栏目吗？”

　　“没有这个栏目。”

　　“那就把本人拒绝写进备注。”

　　“我可以补一句。”

　　“写上。”

　　“写什么？”

　　我看着徐佳那一行。

　　“本人明确拒绝提供去向，并要求学校不要联系同学及家长。”

　　“可她现在不是已经联系了吗？”

　　“把事实写进去。”

　　“写了以后，核验还是要继续。”

　　“我知道。”

　　我挂掉电话。过了几分钟，徐佳那行的备注刷新了。

　　本人此前明确拒绝提供去向；流程已联系同寝学生及家长，相关信息不足。

　　我没有点撤回。撤回按钮仍然是灰色的。

　　十点四十六分，刘晨那一行变成了红色。

　　系统提醒：本人确认待完成已超过首轮核验期限。

　　请经办人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以下任一动作：

　　补充本人确认材料。

　　标记本人拒绝确认。

　　提交延期说明。

　　我坐在屏幕前，手指放在鼠标上。

　　页面下面还有一行说明：逾期记录将进入学生处限时处理清单。

　　我没有打开刘晨的附件。

　　系统没有要求我联系本人。它只要求我从三个选项里选一个。我可以把他的记录标成“本人拒绝确认”，也可以提交延期说明。两种动作都会留下经办痕迹。

　　同一页面上，另外几名学生的记录也出现了红色提醒。我先点开第一页，逐条看他们的状态。有人被班主任标成联系未果，有人有学生本人补签的照片，还有一条记录显示“暂缓，等待家长确认”。

　　我没有先处理刘晨。

　　我按顺序从第一页重新开始，给每一条超期记录填写对应状态。到第七页时，刘晨仍在第五行。

　　他的记录没有新的附件，没有本人签字，也没有班主任返回意见。

　　我在“处理动作”下拉框里选了“提交延期说明”。系统要求填写原因，字数至少十个字。

　　我输入：

　　本人确认尚未完成，申请延长核验期限。

　　提交前，页面又弹出提示：

　　延期不等同于完成本人确认。

　　我按了确认。

　　刘晨那一行从红色变成橙色，截止时间往后推了一格。具体推到什么时候，页面没有显示，只写着“待学生处下一步处理”。

　　我关掉页面，把打印出来的超期清单压在其他名单下面。刘晨所在的那一页没有被单独抽出来。

　　十一点半，何小曼的暂存申请被宿管科确认接收。系统状态更新成“已接收，待物品入库”。她的住宿申请仍然是“待床位”，监护人确认一栏空着。

　　我把申请打印出来，拿去宿管科盖接收章。值班室的登记簿摊在桌上，何小曼的名字后面已经写了暂存期限。三天，起始时间是今天早上。

　　“她后天晚上回来。”我说。

　　“知道。”

　　“她没有床位。”

　　“登记里写了。”

　　“能不能把她安排到临时床位？”

　　“现在没有临时床位。”

　　“如果有空床呢？”

　　“空床要按申请顺序分。”

　　“她原来的床已经被占用？”

　　“已经确认入住。”

　　我没有再问入住学生是谁。

　　“如果她家长确认补上，能插回原来的位置吗？”

　　“原来的位置不行。已经有人了。”

　　“那补确认有什么用？”

　　“可以恢复她的住宿资格，重新排。”

　　“排多久？”

　　“看床位。”

　　值班人员把登记簿往我这边推了推，指着暂存期限。

　　“东西三天后不能继续放这里。她什么时候拿走，什么时候就结束。”

　　我在接收栏签字。

　　回办公室的路上，何小曼发来一条消息。

　　“我后天晚上到学校，先去哪里拿东西？”

　　我停在楼梯口，回了一句：

　　“先到宿管值班室。”

　　她很快问：

　　“能住吗？”

　　我没有立刻回复。

　　系统里的两个状态，一个是物品暂存，另一个是住宿待床位。它们没有任何关联。我把页面截图保存下来，才回她：

　　“暂时只能先拿东西，住宿还没有安排。”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再问。

　　下午一点，教务处又退来一条赵诚的补正提醒。仍然是同一个要求，没有新增材料清单。我把那句学生陈述复制进补正说明，后面加上“实习指导环节未能提供书面核验记录”。

　　保存时，系统提醒这只是经办说明，不能替代证明。

　　我点了确定。

　　下午三点，徐佳的核验记录再次更新。家长端的状态变成“已联系，未获得去向”。同寝学生那一项仍然是“无法提供”。她明确拒绝学校联系的两处，都已经完成了流程所需的动作。

　　我把她的备注打印出来，和她的请假条夹在一起。纸张背面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字：

　　本记录不得单独撤回。

　　我用订书机把它们钉上，没有再往下看。

　　四点二十，宿管科发来消息，何小曼的暂存申请已进入待入库状态，预计今天下班前完成物品登记。住宿申请没有变化，仍然排队。

　　我打开她的记录，监护人确认那栏还空着。

　　这是让她合法住下来的唯一入口。补上确认，才能恢复住宿资格；没有确认，系统只能把她当成一个等待床位的实习学生。她说过家里不会签，也不许联系。

　　我没有给她家里打电话。

　　我也没有把那一栏改成“学生本人确认”。系统不接受。

　　四点五十五分，学生处限时处理清单再次刷新。刘晨的延期说明还在，新的提醒显示：

　　延期处理剩余时间待经办人确认。

　　我没有联系他。

　　我把何小曼的住宿申请、暂存登记和监护人确认页放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暂存申请，下面是没有床位的住宿申请，最后是一张空白的家长确认表。

　　三张纸的左上角各有一个编号，彼此之间没有自动关联。

　　下班前，宿管科发来最后一条确认。

　　何小曼的物品已入库，暂存期限三天。

　　住宿安排：未落实。

　　我把这条消息打印出来，压在她的材料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赵诚的申请仍停在“封存暂缓，待材料补正”；徐佳的记录显示“批次核验中”；刘晨的延期说明显示“待学生处下一步处理”。

　　何小曼后天晚上回来。

　　她会先去宿管值班室拿东西。她没有原来的床位，也没有新的床位。她家长确认那一栏仍然空着，三天暂存期限已经开始计算。

　　我关掉屏幕，没有提交新的住宿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