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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竟是王府贵女 ...

  •   秋闱结束、朝堂安稳之后,嫡母只会更加急切地敲定赵舒瑶的婚事,到时候只会门第更高、束缚更重。

      想要真正成全姐姐,唯有两条路——
      要么苏砚一朝争气、功名加身,足以匹配王府;
      要么,她亲手搅乱这盘联姻棋局。

      思绪飘远一瞬,她莫名想起山寺石亭读书的少年——纪云珩。

      今年秋闱风起,江山换新。

      不知他,能否真如她所愿,扶摇直上、踏风而起。
      夜色更深,王府寂静无声。

      次日天光晴朗,秋风和煦,扫尽昨夜沉郁。

      沁芳院前的小庭院干净雅致,落木轻轻铺在青石地上。

      赵舒瑶与赵暮矜对坐绣架旁,指尖捏着细针彩线,安静绣着秋菊纹样。

      院中无人言语,只剩针线穿梭的细碎轻响,一派岁月安稳。

      赵舒瑶一夜未眠,眼底藏着淡淡倦色,绣针频频走神,心思始终悬在自己婚事与苏砚身上,心绪纷乱难平。

      赵暮矜神色依旧淡然沉静,指尖针法平稳利落,不见半分慌乱,哪怕知晓府中即将着手姐姐的婚约,依旧不动声色,安稳如常。

      不多时,一阵沉稳脚步声自回廊传来。

      家中嫡长子赵景延身着常服,身姿挺拔,眉眼带着世家长子惯有的端肃与疏离,缓步走入庭院。

      二人闻声,同时放下绣针,起身行礼。

      “大哥。”

      赵景延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身为嫡长女的赵舒瑶身上,正色开口:

      “父亲近日有心。今岁秋闱齐聚天下士子,京中人才辈出,正是笼络新锐、结纳新秀的好时机。故而王府特意腾出一处临街别院,收拾干净,供各地赴考举子休憩、交流课业。”

      他语气公事公办,句句都是王府算计:

      “父亲之意,凡今秋能脱颖而出、金榜题名者,来日皆是朝堂新贵。王府提前善待接济,也算结一份善缘,积攒人情,于府中日后大势有益。”

      说完缘由,他吩咐道:“那别院今日正式启用,下人们虽多,却无主子坐镇,礼数不周。你身为府中嫡姐,前去照看一二,督着下人备好茶水、点心、炭火,照料诸位士子,也算为你攒下温和贤良的名声,于你日后婚事、颜面皆是裨益。”

      赵舒瑶温顺应下:“我知道了,这就过去照看。”

      赵景延微微点头,随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一旁立着的赵暮矜。

      他素来不甚将这位体弱寡言、无势无宠的庶妹放在眼里,态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漠与不耐,随口施舍般开口:

      “你素来闭门静养,整日闷在院中也无趣。若是想去瞧瞧,便跟着一同前去便是,也好开开眼界,不必日日困在院中死气沉沉。”

      语气轻慢,全然是顺带捎上、可有可无的态度。

      在他眼里,赵暮矜无足轻重,性子怯懦体弱,出门既掀不起风浪,也碍不着正事,带去便带去了。

      赵暮矜垂着眼睑,眉眼温顺无争,轻轻颔首:“多谢大哥,我明白了。”

      她心底却清明透彻。

      哪里是让她开眼界,不过是看她闲置无用,顺带带着打杂罢了。

      可一念及那处别院汇聚全城赶考士子,她心底悄然一动。

      万千举子云集之处……或许,能再见那人身影。

      赵景延见二人应下,再无多言,转身便离去,前去打理府中其他事务。

      庭院重归安静。

      赵舒瑶看向身侧的赵暮矜,轻声道:“暮矜,那别院鱼龙混杂,皆是陌生外男,你若是不愿去,我便替你回了大哥,留在府中静养便是。”

      赵暮矜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眼底清宁:“无妨,左右院中无事,跟着姐姐一同前去也好。”

      她心底暗自思忖。

      跟着姐姐,能时时看顾,免得姐姐心绪恍惚,在外失了分寸、再惹祸端。

      姐妹二人简单收拾一番,便带着下人前往王府临街别院。

      这座别院宽敞雅致,亭台清净,是靖王特意收拾出来供各地赴京士子温书论学的地方。

      刚踏入院门,便是一片安静肃穆的景象。

      院中挤满了身着青布长衫的赶考举子,三三两两分散在廊下、亭中、窗旁,或是低头默背经义,或是伏案书写策论,或是低声研讨考题。

      人人神情专注,眼底皆是奔赴前程的勤恳与恳切。
      满院皆是翻书声、落笔声与极低的论书声,书香满庭,无人嬉闹,一派勤学奋进之态。

      赵暮矜站在廊下,望着满院陌生士子,心底平平淡淡,只当是随姐姐前来打理杂务,从未想过会在此处遇见故人。

      她安分跟在赵舒瑶身后,不多言语。

      赵舒瑶身为王府嫡姐,不便过于操劳琐事,只站在一旁提点下人摆放茶点、更换热茶、添补炭火。

      反倒赵暮矜性子温顺,不爱摆主子架子,见下人忙得脚不沾地,便主动上前帮忙。

      她亲自端着精致点心摆盘,提着暖壶为各处案前的士子添茶,动作轻稳细致,待人温和有礼。

      一众举子见这位素衣姑娘眉眼清淡、举止端雅,却毫无贵女骄矜,纷纷心生好感,皆低头拱手道谢。

      忙忙碌碌大半晌,院中茶水点心尽数补齐,一切打理妥当。

      日头渐高,院中学子皆沉心课业,再无需旁人照料。
      赵舒瑶松了口气,轻声对身侧的赵暮矜道:“忙完了,我们可以回府了。”

      “好。”

      赵暮矜应声,跟着姐姐转身,准备离开回廊。

      可就在二人转身之际,廊尽头传来一道清润好听、格外熟悉的男声,不高不低,沉稳从容,正耐心同身边几位士子论讲策论要义。

      “此处策问重在审时度势,不可空谈道义,需结合民生时局落笔,方得考官赏识……”

      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赵暮矜脚步骤然一顿。

      心头猛地一跳。

      这声音……

      分明是山寺石亭中,日日伴书声、与她闲谈诗书的那人。

      她从未料到,时隔数日,竟会在这般人声鼎沸、士子云集的王府别院中,再度听见纪云珩的声音。

      赵舒瑶已经迈步向外走,见赵暮矜站在原地不动,便回过头来催促:“暮矜,愣着做什么,该回府了。”

      赵暮矜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波澜,转头看向赵舒瑶,语气尽量显得平常:“姐姐,我还有些东西落在院内,得回去取一趟。你不必等我,先上车吧,我稍后便跟上来。”

      赵舒瑶微微蹙眉,看了看院内人头攒动的景象,略有几分不放心:“用不用我陪你一同过去?”

      “不必,几步路的功夫,很快就来。”赵暮矜轻轻摆了摆手。

      见她执意如此,赵舒瑶也没有再多坚持。

      “那你切莫耽搁太久,早些出来。”

      叮嘱完,赵舒瑶便带着随行的几个丫鬟,径直走出别院,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帘子落下,缓缓停在门外等候。

      庭院之中,只剩下往来苦读的士子。

      赵暮矜站在廊柱阴影之下,隔着错落的人影,目光不自觉望向方才传来声音的方向。

      庭院里书页翻动与低声探讨的声响此起彼伏。

      赵暮矜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三三两两埋头苦读的举子,朝那处望过去。

      纪云珩正站在石案边,同身旁几位士子解说策论,
      他说完一段话,下意识抬眼,视线穿过人群,无意之间,直直撞进了赵暮矜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周遭喧嚣仿佛瞬间淡去几分。

      纪云珩眸中先是一愣,明显没有想到会在此地看见她。

      山寺一别之后,他只记得那个自称小门小户、不肯吐露身世的姑娘,只记得那囊沉甸甸的盘缠与几句祝愿。
      他无数次设想相逢,却从未想过,重逢会在靖王府专门招待考生的别院之中。

      他手上的书卷微微一顿,周遭旁人的谈论声还在耳边,可他的心思已经乱了半分。

      赵暮矜心头亦是一颤。

      此地人多眼杂,满院皆是赶考的士子,内外有别,她身为王府女眷,本不该在此久留,更不可上前攀谈。
      她不能上前,也不便开口。

      就那样隔着数步人影,静静对视片刻。

      纪云珩最先回过神,顾及礼教分寸,没有迈步过来,只是微微颔首,算作一礼。

      神色克制,藏住心底诸多疑惑与感念。

      赵暮矜也极轻地颔首回礼。

      不敢多做停留,怕被旁人看出异样,她收回目光,压下心中起伏,假意低头,装作寻东西的模样,慢慢转身,向着别院内侧的方向走了几步。

      赵暮矜敛了神色,装作找寻失物的模样,顺着廊下慢慢走远,身影消失在花木之后。

      纪云珩的目光追着那道素衣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心中翻涌着万千疑窦。

      山寺之时她自称小门小户,如今却出现在这座规格不俗的别院,处处透着蹊跷。

      他压下心绪,转头看向身侧一同论策的同窗,低声开口问道:“不知这座供我们温书论学的宅院,是哪一户人家所提供?”

      旁边一位士子放下手中书卷,略一回想,答道:“听闻是靖王府。王府体恤赴考学子,特意腾出这处别院,供我们落□□流。”

      “靖王府。”

      纪云珩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三个字,眸色微沉。

      原来如此。

      之前种种疑惑此刻尽数串到一处。谈吐见识,气度仪态,再加上如今现身靖王府别院,哪里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寻常女儿。

      原来她是靖王府的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卷边角,山寺那只布囊、她刻意隐瞒身世的模样,一幕幕浮上心头。

      身旁的同窗并未察觉他神色变化,还在继续说着:“靖王府此番行事,倒是笼络了不少士子的人心。”

      纪云珩没有再接话,心神已然纷乱。他万万没有料到,那日山寺相逢的姑娘,身份竟是王府中人。

      纪云珩默然立在原地,耳边是周遭士子研讨课业的声音,他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出身寒门,家世微薄,往日连高门府邸的大门都难以踏进一步。

      从前在山寺偶遇,同她闲谈相伴数日,他只当是机缘巧合,遇上一位性情通透的寻常姑娘,从未往王府贵女这一层去想。

      他从没有敢设想过,自己竟能和靖王府的小姐,有过那样一段闲坐石亭、闲话诗书的时光。

      如今真相摆在眼前,方才四目相对的那一幕又在脑海浮现。想起当初她轻描淡写一句小门小户,刻意遮掩身份,又临走之前悄悄赠予自己盘缠,祝他秋闱得中。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恍然,有错愕,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身份的鸿沟横在二人之间。

      他如今不过是一介待考寒门举子,功名未定,一无所有。而她是靖王府府中的人,金枝玉叶,门第悬殊,宛若云泥。

      方才那一眼相逢,已是侥幸。

      纪云珩垂眸看向手中书卷,心绪纷乱,再难以集中精神继续和同窗探讨策论。

      二人赶回靖王府,刚踏入正厅,便察觉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靖王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嫡母刘氏、兄长赵景延分坐两侧,个个神色肃然,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她们归来。

      厅内静悄悄的,连侍奉的下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舒瑶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顿住,心底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小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父亲,母亲,这是出了何事?”

      赵暮矜跟在她身后,见状也闭紧双唇,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语。

      刘氏脸色铁青,抬手将一方绣着百合纹样的锦帕狠狠掷在地上,帕子滑过青砖,落到二人脚前。

      “这帕子,是谁的?”

      百合绣纹精巧,赵舒瑶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她私下赠予苏砚的那方帕子。

      赵暮矜也一眼看清纹样,心中了然,却依旧不动声色,只低眉垂目。

      赵舒瑶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着头皮,故作茫然:“母亲,这般绣帕街市上随处可见,不知母亲此话是何用意?”

      刘氏冷笑一声,眉眼满是怒意:“街市随处可见?今日有个男子,想要登门求见,被府门侍卫拦在了外面。堂堂靖王府,何等门第,哪里轮得到这般无名之辈贸然上门提亲。那人进不得府,便将这方帕子丢在门前,口口声声说,这是府中贵女给他的信物。”

      话音落下,正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靖王一掌拍在桌案上,杯盏轻轻震颤,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舒瑶:“舒瑶,此事,可是与你有关?”

      赵舒瑶浑身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住衣料,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靖王震怒的一声质问落下,正厅死寂得可怖。

      赵舒瑶浑身冰凉,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如纸。

      那方百合帕子静静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罪证。

      她唇瓣颤抖,眼底满是惶恐,死死咬着牙,半句不敢应答。

      一旦承认,便是私赠信物、私结外男、违逆礼教、败坏门风。

      她是王府嫡长女,是即将甄选世家婚约的金枝玉叶,此事曝光,不仅声名尽毁,这辈子彻底毁于一旦,更会连累整个靖王府颜面扫地。

      一旁的赵景延眉头紧蹙,语气凌厉逼人,步步紧逼:“舒瑶,父亲问话,你为何不语?!这帕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府中除了你与暮矜,再无适龄贵女,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在外私会外男,私赠信物!”

      刘氏也冷冷逼视,目光死死锁在赵舒瑶身上:“事到如今,还要隐瞒?速速从实招来!”

      所有人的压力尽数压在赵舒瑶一人身上。

      她摇摇欲坠,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始终不敢抬头、不敢承认。

      看着姐姐濒临崩溃、进退无路的模样,立在一侧沉默垂眸的赵暮矜,心口骤然一紧。

      她太清楚后果了。

      姐姐是嫡女,身负王府联姻重任,一旦坐实私赠信物、私结外男,便是万劫不复。

      而她不一样。

      她本就是无宠庶女,体弱卑微,无婚约、无期待,本就是府中最透明、最无足轻重的人。

      所有污名、所有责罚,落在她身上,最轻,也最稳妥。

      不等赵舒瑶崩溃开口,赵暮矜上前一步,缓缓屈膝俯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响彻死寂正厅:

      “父王 母妃大哥,不必再逼问姐姐了。”

      她抬眸,眼底无半分委屈,只有一片沉静温顺:“这方帕子,是我的。”

      一语落地,满堂俱惊。

      赵舒瑶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失声低呼:“暮矜!你胡说什么!”

      赵暮矜没有看她,只垂首恭顺领罪:“是女儿前些日出街闲逛,不慎遗失帕子,不知为何落入外人手中,被人拿来肆意攀扯、污蔑王府清白。是女儿不慎失仪,闯下祸事,与姐姐无半点关系。”

      刘氏愣了一瞬,随即怒火更盛,厉声呵斥:“竟是你?!你素来闭门不出,看着安分怯懦,背地里竟如此不知规矩、不知廉耻!”

      靖王脸色阴沉至极,怒火滔天:“闺阁女子私落信物,引得外男肆意登门攀扯,败坏王府门风,罪无可恕!”

      赵景延也冷声道:“身为王府女儿,不知恪守本分,失仪败德,该罚!”

      无人怀疑她的话。

      在所有人眼里,她本就体弱孤僻、不起眼,犯下疏漏反倒合乎情理。

      没人多想半分,没人深究缘由。

      靖王沉冷落判,字字威严无情:

      “来人!赵暮矜失仪无度,损毁王府清誉,杖责二十,严加惩戒!”

      “是!”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不容半分辩驳,直接上前架住单薄的赵暮矜。

      赵舒瑶瞬间崩溃,泪水滚落,拼命上前阻拦:“父亲!不是她!真的不是暮矜!你们罚我——”

      “够了!”刘氏厉声喝断她,“此事已然落幕,休得再胡言乱语!”

      赵暮矜被侍卫架着,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回头,没有辩解。

      她只在心底轻轻念了一句:姐姐,好好活着,好好守住你的前程与情意。

      二十道沉重的廷杖,狠狠落下。

      沉闷的杖击声、木杖撞骨的声响,响彻肃穆正厅。
      一下,又一下。

      剧痛穿透单薄衣衫,狠狠砸在脊背之上,皮肉开裂,刺骨剧痛席卷全身。

      赵暮矜死死咬着唇,不喊一声疼,不流一滴泪,脊背绷得笔直,默默承受着无妄的责罚。

      二十杖落毕。

      她浑身脱力,脊背血肉模糊,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冷汗浸透全身素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意识阵阵发昏。

      满堂长辈、至亲手足,看着她狼狈受罪,眼底只有冷漠与厌弃。

      唯有一旁的赵舒瑶,捂着嘴无声痛哭,满心愧疚、心疼与悔恨,几乎窒息。

      她清清楚楚知道。

      这二十大板,本该是她的罪,是她的前程,是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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