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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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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大板落尽,骨痛彻骨。
赵暮矜已然撑不住半分力气,浑身冷汗淋漓,脊背衣料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之上。
下人奉命将虚弱瘫软的她半扶半架着送回了冷清的沁芳院。
贴身丫鬟阿晴一见自家小姐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瞬间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前接住摇摇欲坠的赵暮矜,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姐!您怎么变成这样了!疼不疼?奴婢马上给您铺床、备药膏!”
阿晴手忙脚乱将赵暮矜扶躺到软榻上,看着她单薄脊背渗出的血迹,心疼得浑身发抖,不敢触碰,只能死死咬着唇落泪,满心都是委屈与不甘,却半句不敢怨言。
正慌乱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舒瑶不顾府中下人阻拦,红着眼、满脸仓皇冲进沁芳院,手中紧紧攥着名贵的金疮药膏。
看着榻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妹妹,她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剜开,愧疚与心疼交织,泪水止不住滚落。
她快步走到榻边,颤抖着手想要掀开赵暮矜的衣摆,为她上药疗伤,声音哽咽沙哑:“暮矜,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连累了你,你忍一忍,姐姐给你上药,很快就不疼了……”
可指尖刚要碰到衣料,身后一道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站住。”
刘氏带着贴身嬷嬷立在院门口,神色冰冷威严,眼神沉沉锁住赵舒瑶。
赵舒瑶浑身一僵,回头看向嫡母,泪眼婆娑,满是难以置信。
刘氏缓步走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拉住赵舒瑶的手腕,力道强硬,直接将她往外拖拽。
“母亲!您放开我!暮矜伤得这么重,我要留下来照顾她!”赵舒瑶拼命挣扎,声声哀求。
刘氏力道极重,硬生生将她拉出沁芳院,重重合上院门,隔绝了屋内所有景象与痛哼声。
她将赵舒瑶带回自己的主院偏室,屏退所有下人,屋内只剩母女二人,气氛冰冷压抑。
良久,刘氏才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神色淡漠,无半分愧疚,淡淡开口:“那丫头已经替你扛下所有罪责,受了该受的罚。从今往后,这件事就此揭过,你不许再去沁芳院,不许再过问半句。”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舒瑶心头。
她浑身剧震,怔怔看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满是震惊、寒心与不敢置信,声音发颤发抖:“母亲……您早就知道,那帕子是我的,对不对?您明明心知肚明一切,却眼睁睁看着暮矜替我挨了二十大板?!”
刘氏神色坦然,无半分愧疚,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冷静。
她垂眸看着情绪崩溃的嫡女,字字冰冷,道尽世间最残酷的嫡庶之别:
“为娘自然知晓。”
“可舒瑶,你要记清楚。她赵暮矜,不过是王府一介无依无靠的庶女,生来卑微,无婚约可期,无前程可盼,便是受些责罚、落个失仪名声,于她而言无关痛痒。”
“可你不一样。你是靖王府唯一的嫡长女,是堂堂金枝玉叶,未来要婚配世家、联姻权贵、撑起王府颜面、助力朝堂势力。你的前程、你的名声、你的一生尊贵,是她这辈子、十辈子都比不上的。”
“用一个庶女的责罚,换你一生锦绣安稳,这笔账,本就该这么算。”
字字诛心,冷酷刺骨。
赵舒瑶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方才正厅对峙的那一刻起,母亲就心知真相。
只是在母亲眼里,庶女的血肉疼痛、尊严委屈,从来都比不上嫡女的半分前程。
沁芳院里,奄奄一息、强忍剧痛的赵暮矜,替她扛下了所有肮脏与罪责。
而她这位堂堂嫡女,安然无恙,一身清白,毫发无损。
沁芳院素来清冷,自赵暮矜受杖责之后,更是整日沉寂无声。
脊背的伤势沉重刺骨,皮肉溃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她大半时日只能静静俯卧在榻上,度日如年。
阿晴日日细心替她清洗伤口、换药包扎,看着自家小姐明明痛得整夜难眠,却从不出一声苦、不叹一句委屈,只默默闭眼静养,心里又酸又疼,却只能悄悄陪着。
府里上下,无人踏足沁芳院半步。
嫡母不许赵舒瑶再来,府中下人向来拜高踩低,知晓这位二小姐失了体面、挨了重罚,更是个个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半分晦气。
往日尚且透明,如今,更是彻底被王府遗忘。
唯有偶尔风过庭院,传来远处府院的笑语、下人走动的声响,衬得她这一方小院愈发孤冷荒凉。
短短几日,她沉默养伤,心底却彻底凉透。
她早知自己卑微,却未曾这般透彻地看清,自己的性命、委屈、伤痛,在至亲之人眼里,不过是成全嫡姐锦绣前程的垫脚石。
就在她卧榻养伤、闭门隔绝世事的这些天里——
京城万众瞩目的秋闱,正式开考了。
整座京城骤然热闹喧嚣起来。
大街小巷,处处皆是赶考士子的身影。
天未破晓,无数学子背负考篮,井然有序奔赴贡院。禁军沿街把守,官道肃静,鼓号声声,满城皆是奔赴前程的朝气与肃穆。
靖王府也随之忙碌起来。
前院时常传来兄长与幕僚谈论科考局势的声音,下人们奔走传话,议论今岁人才鼎盛、竞争空前激烈。
赵舒瑶被禁足一般留在主院,不得外出、不得再来沁芳院,只能日日听着外面秋闱盛况,心底日夜愧疚难安。
禁的第一日,赵舒瑶没有先去沁芳院看望受苦的妹妹,心头积压的委屈、愤怒与愧疚翻涌成潮,她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独自带着丫鬟,匆匆出府,直奔往日与苏砚相见的茶楼。
她一刻也等不得。
那日若不是苏砚莽撞登门,胡乱递出锦帕,暮矜根本不会替她顶罪,不会挨那二十大板,落得重伤卧床、受尽冷眼的下场。
茶楼雅间,苏砚早已等候在此。
几日未见,他眼底带着温柔的思念,见赵舒瑶进门,立刻起身迎上,温声开口:“舒瑶,你终于来了,我多日不见你——”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响声骤然炸开在屋内。
“啪!”
赵舒瑶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力道极重,打得苏砚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全然不敢相信素来温柔软和的赵舒瑶,会对他动手。
不等他回过神,赵舒瑶从袖中掏出那方惹出所有祸事的百合锦帕,狠狠摔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锦帕滚落,静静摊开,精致的绣纹此刻看着无比刺眼。
赵舒瑶眼眶通红,眼底是彻骨的失望与冰冷,声音克制不住的发颤:
“苏砚,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明知我是靖王府嫡女,明知我身份特殊、婚事身不由己,明知私相授受、贸然登门会毁我清誉、毁我前程!可你偏偏一意孤行,拿着我赠你的私帕上门求见!”
她字字含怒,句句心痛:
“你可知因为你的莽撞之举,我妹妹替我顶下所有罪责,生生挨了二十大板,如今重伤卧床、无人问津,在冰冷的院子里受尽苦楚!”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我、护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将我推入深渊,连累我至亲受苦!”
苏砚脸色惨白,猛地抬头,满眼慌乱愧疚:“我……我不知会酿成大祸!那日我只是思你心切,想要登门争取一二,我以为……”
“你以为?”
赵舒瑶冷声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情意尽数冷却,“你从来都只凭自己心意行事,从未替我、替我的处境半分考量。”
“你我门第悬殊,我早便知晓。可我甘愿偷偷与你相见,信你温良正直,信你懂我难处。是我看错了你。”
“自此往后,你我山水不相逢,情义两断,不必再有半点牵扯。”
“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苏砚心口剧痛,慌忙上前想要拉扯她衣袖,神色慌乱急切:“舒瑶!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必了。”
赵舒瑶骤然抬手避开,语气淡漠至极。
“你配不上我的真心,更担不起我的前程。从此,各安天涯,再无瓜葛。”
说完,她不再看他痛苦悔恨的模样,转身挺直背脊,毅然踏出了雅间。
门扉关上,隔绝了屋内之人,也彻底斩断了她这段小心翼翼、见不得光的年少私情。
短短数日,一场莽撞登门,一场无妄杖责,彻底碾碎了她所有心动。
走出茶楼的那一刻,秋风迎面吹来,吹得赵舒瑶眼底的湿意再也绷不住。
方才对苏砚的决绝、愤怒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悔恨与酸涩。
她斩断了那段荒唐私情,可心里半点轻松也没有。
因为所有错的根源,从来不止苏砚一人。
是她心存侥幸,是她私赠信物,罔顾家规,最后却让最无辜、最护她的妹妹,替她扛下了所有代价。
她一刻不敢耽搁,快步登上马车,催促车夫速速回府。
马车疾驰入靖王府,她甩开丫鬟,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偏僻冷清的沁芳院。
越靠近院落,脚步越沉,心口越疼。
往日还算整洁的小院,此刻安静得近乎死寂,连庭前草木都透着几分荒凉,与王府别处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轻轻推开门,屋内静悄悄的。
纱帐轻垂,榻上的人静静俯卧着,一动不动。
阿晴正坐在一旁小声熬着药膏,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她,眼底带着难掩的怨色,却还是低身行了礼。
赵舒瑶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掀开一层薄纱。
映入眼帘的,是赵暮矜毫无血色的侧脸,唇色淡白,长睫安静垂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不过几日未见,她整个人清瘦得脱了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赵舒瑶鼻尖一酸,眼泪瞬间砸落下来,滴在床沿。
她知道那二十大板有多重。
那是足以打废寻常女子的重罚。
那日在正厅,暮矜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主动上前,替她揽下所有罪名,默默承受血肉之痛,替她守住了一生清白与锦绣前程。
“暮矜……”
她声音哽咽,轻得像呢喃,生怕惊扰了榻上养伤的人。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轻柔,又或许是伤口隐隐作痛,榻上的赵暮矜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神还有些涣散,缓了片刻才看清来人。
望见是赵舒瑶,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怨怼,只是静静看着她,声音沙哑虚弱:“姐姐,你怎么来了?母亲不是不许你来吗?”
一句平淡问话,听得赵舒瑶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不敢碰她的伤处,只能红着眼看着她:“暮矜,对不起……是姐姐对不起你。”
“我方才已经和苏砚断干净了,从此往后,我与他再无半点牵扯。”
“所有风波、所有祸端,我都了结了。可是……唯独你的伤,我怎么都弥补不了。”
泪水不断滚落,她满心自责,痛彻心扉:“是我糊涂,是我自私,是我连累你受这么大的苦。你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替我担这些风雨的。”
赵暮矜静静看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
脊背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那日正厅的冷漠、嫡母冰冷的话语、满身屈辱与剧痛,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看着眼前痛哭愧疚的姐姐,她终究只是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
“姐姐,没事了。”
“都过去了。”
她本就知晓这段私情无路可走,本就料到终有决裂一日。
只是代价,是她一身伤痕,换了姐姐一世安稳无忧。
不亏,也不怨。
只是从今往后,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
这深宅大院,温情是假,嫡庶有别是真。
她能护姐姐一次,却护不了自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