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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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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的气息笼罩京城,街市之上人来人往,茶楼酒肆热闹喧嚣。
这日赵暮矜难得出门采买些文房物件,坐在自家马车里穿行街市。
行至一处临街酒楼楼下,她目光一瞥,竟看见了靖王府的马车静静停在酒楼侧旁。
赵暮矜心头微微一沉,掀开轿帘,出声唤来车夫。
“这是府里的车,大郡主可在此处?”
那车夫被问到,神色局促,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直视赵暮矜的眼睛,半晌才含糊答道:“回……回二郡主,大郡主在此与人相约。”
赵暮矜心底一紧,实在放心不下。
“带我上楼。”
车夫不敢阻拦,只得引着她踏上酒楼木梯。
楼上回廊人来人往,一间间厢房隔断内外。
循着车夫示意的方向,赵暮矜放轻脚步,走到一间厢房门外。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门缝。
她站在门外,透过缝隙往里望去。
屋内,赵舒瑶正坐在桌前,对面坐着一位陌生锦衣男子。
二人隔桌相对,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年儿女的缱绻情意,桌上摆着茶水点心。
赵舒瑶眉眼柔和,全然没有在府中那般端庄拘谨,是在王府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赵暮矜心口猛地一沉。
嫡姐赵舒瑶,竟私自在外酒楼,私会外男。
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不止赵舒瑶自身清誉尽毁,整个靖王府都要蒙受非议,后果不堪设想。
她站在廊下,指尖微微攥紧,一时进退两难。
若是当场闯进去,当众戳破,事情立刻闹大;可若是转身装作没有看见,放任不管,一旦被旁人撞破,更是万劫不复。
屋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赵舒瑶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心事与忐忑。
“家中父母尚不知此事,我……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男子声音温厚,低声宽慰着她。
赵暮矜先警告了车夫,告诉他此时任何人不得知晓,又让阿晴拿了些银两打发,随后将人带了下去。
随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响了厢房房门。
“笃、笃”两声叩门声响起。
厢房中说话的声音骤然戛然而止。
屋内两人皆是一怔,赵舒瑶脸上的柔和笑意瞬间褪去,神色慌乱,眼底浮起一丝慌张。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府里的人。
“谁?”那锦衣男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赵暮矜站在门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是我,赵暮矜。姐姐,开门。”
房内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房门被轻轻拉开。
赵舒瑶站在门后,面色发白,鬓边发丝微乱,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赵暮矜的眼睛。
厢房内的锦衣男子也站起身,一身锦缎长袍,容貌俊朗,见门外站着一位素衣少女,神色几分局促,拱手行了一礼。
廊下人来人往,虽说隔着回廊,可酒楼人多眼杂,随时可能有熟客路过撞见。
赵暮矜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没有去看那男子,只落在赵舒瑶身上,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急色:“姐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舒瑶咬着下唇,手足无措,满心慌乱。
她心里清楚私会外男是何等大忌,一旦传扬出去,不光自己名声尽毁,还会拖累整个靖王府。
“暮矜,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声音发颤。
“
出来采买物件,看见府中马车停在楼下。”赵暮矜语速很快,“此地人多口杂,稍有不慎便会惹出滔天大祸。”
那锦衣男子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在下苏砚,与舒瑶两情相悦,并非轻薄之举。只是婚事受制于父母之命,才出此下策在此相见。”
赵暮矜抬眼看向他,没有半分好脸色。
“两情相悦也好,心意相投也罢,闺阁女子私会酒楼,于礼不合。真闹出去,姐姐这一生便毁了,苏公子又担得起几分责任?”
一番话,问得苏砚哑口无言,脸色微微发白。
他有心,却也明白世家礼教如山,不是一腔情意便能逾越。
赵舒瑶眼眶泛红,拉了拉赵暮矜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暮矜,求你不要回府声张。我是真心心悦于他,只是爹娘绝不会应允。”
看着姐姐这副模样,赵暮矜心头一动,赵舒瑶是府里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人,她做不到转头就去嫡母面前告发。
可这件事,又万万不能放任不管。
赵暮矜蹙着眉,快速思索片刻,沉声道:“我可以暂时不向府中禀报。但今日到此为止,往后不许再来酒楼私下相见。此地鱼龙混杂,一次侥幸,未必次次都能躲过。”
赵舒瑶听见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眼里泛起水光。
“苏公子,”赵暮矜转头看向男子,语气严肃,“若你当真对姐姐有心,便该走正途,寻媒人上门提亲,堂堂正正求娶,而不是约在酒楼幽会,置她于险境。若是做不到,便请就此断了来往,莫再纠缠。”
苏砚神色凝重,躬身应下:“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考虑不周。若我能求得家中应允,必会遣媒正式登门,绝不委屈舒瑶半分。”
赵暮矜不再多言:“姐姐,随我回府。再逗留下去,夜长梦多。”
赵舒瑶万般不舍地看了一眼苏砚,却也知道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咬牙,简单收拾了衣袖,跟着赵暮矜走出厢房。
下楼的时候,赵暮矜走在外侧,刻意挡在赵舒瑶身前,避开往来食客的视线。
坐回王府马车内,车厢里气氛沉闷。
良久,赵暮矜才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心绪恍惚的赵舒瑶身上,眼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
“姐姐,你素来端庄守礼,行事最是规矩妥帖,向来是府中最让人省心的郡主。怎么偏偏做出私会外男这般逾矩冒险的事?”
她语声不重,却字字恳切,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你可知这事风险多大?酒楼鱼龙混杂,若是今日被旁人撞见、被有心人拿捏把柄,流言蜚语一传,你的清誉、你的前程、整个靖王府的脸面,尽数毁于一旦。
若是母亲知晓,你该如何自处?”
一连串的问话,压得赵舒瑶鼻尖发酸,她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锦帕,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力。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深深的无奈与自卑:
“我是靖王府嫡郡主,是皇亲贵胄,生来便被婚事束缚终身。苏砚他品性极佳、温厚正直,只是家世寻常,远不及王府门第悬殊。
我心里清楚,爹娘绝不会应允这门亲事。母亲素来势利,向来只看重权势门第,断断不会让我下嫁平凡人家。
可我心悦他,放不下,又不敢说,只能这般偷偷相见。暮矜,我真的不知道前路在哪。”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彷徨涌上心头,她抬眸看向素来沉静通透的妹妹,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轻声反问:
“暮矜,倘若有一日,你遇上心悦之人,他真心求娶你,可父王母妃百般阻挠、绝不允许,你又该如何?”
车厢一瞬静默。
赵暮矜闻言,眸光轻轻一滞,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平静得近乎漠然。
“不会有那一日的。”
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可心底却划过一句无人知晓的暗语,酸涩又清醒——
她是王府最不起眼、最不受待见的庶女,是人人眼中体弱多病、多余累赘的存在。
从未有人盼着她好,从未有人惜她护她。
若真有一日,有人愿真心上门求娶她,不问门第、不求权势,父王与嫡母只会如释重负,巴不得立刻将她这尊碍眼的“瘟神”早早送出王府,绝不会有半分阻拦,更不会有半分不舍。
世间情爱两难、婚事坎坷的烦恼,从来都轮不到她赵暮矜。
赵舒瑶看不懂她眼底深藏的落寞,只当她素来冷淡寡情,无心儿女情长,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可我不一样。我看得见他的真心,却守不住半分情意。往后……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暮矜抬手,轻轻握住赵舒瑶冰凉的手,语声沉稳笃定:
“姐姐别怕。今日之事我会替你瞒下,绝不外传。但你切记,从今往后,万万不可再私下相见。我帮你一次,护你一次,却护不了你一世。若真心有情,便静待时机,让苏砚凭本事堂堂正正登门。唯有名正言顺,方能不负你,不负这段情意。”
马车悠悠向前,穿过层层街巷。
同个王府,同个深宅。
一人困于身份尊贵、身不由己,求爱而不得。
一人苦于身份卑微、无人疼惜,无爱可盼、无枝可依。
马车缓缓驶入靖王府大门,落稳停驻。
二人整理好神色仪态,依次下车入府。刚踏进正院回廊,便撞见端坐厅堂等候的嫡母刘氏。
刘氏一身华贵锦服,眉眼端庄凌厉,目光扫过姗姗归来的姐妹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晚?往日出门从无耽搁。”
赵舒瑶心头骤然一紧,方才酒楼私会的慌乱尚未褪去,指尖微微发颤。她下意识侧身拉住身侧的赵暮矜,强装出一副闲适模样,柔声回道:“母亲,是女儿贪玩了。今日想着暮矜刚从山寺回京,在府中闷久了,便带她上街闲逛散心,看了些街市景致,故而归来迟了。”
她说得自然从容,看不出半分破绽。
赵暮矜顺势垂眸温顺附和:“是女儿许久未曾出门,贪恋街市热闹,劳母亲挂心了。”
刘氏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见两人神色坦荡,无半分异常,便没再多疑,只淡淡叮嘱两句:“往后早些回府,闺阁女子不宜在外流连过久,失了规矩仪态。”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姐妹二人齐齐应声,这场暗藏风波的外出,便这般轻轻瞒了过去。
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赵舒瑶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不多时,府中晚膳备好。
靖王公务归府,家中嫡长子赵景延也一并入席。一家众人围坐膳桌,席间肃穆规整。
膳至中途,无人言语,唯有碗筷轻响。
靖王放下玉筷,目光落在身侧嫡长女身上,语气沉定郑重:“舒瑶年岁已长,及笄日久,婚事不能再拖。你身为王府嫡女,婚事关乎门楣脸面,也关乎朝中联结,该正经择配了。”
话音落下,满堂一静。
赵舒瑶心口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裙摆,背脊僵得笔直。
一旁的赵景延闻言,顺势开口,语气沉稳持重:
“父亲所言极是。妹妹身份贵重,婚事不可儿戏。近来京中秋闱在即,世家走动频繁,适龄俊杰颇多。依儿臣之见,可尽快梳理世家名册,为妹妹择优议亲,早日敲定良缘。”
嫡母刘氏立刻接话,眼底满是算计:
正是这个理。咱们靖王府的嫡长女,门第、品貌、前程缺一不可,必要挑一个能助王府声势、配得上你的世家子弟。”
句句权衡利弊,句句皆是家族筹码。
从头到尾,无一人问过赵舒瑶半分心意。
赵舒瑶垂首静坐,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酸涩泛红,却半句不敢辩驳。
她心底清楚。
一旦府中正式开始择婿,她和苏砚那点隐秘的私情,便会被彻底碾得粉碎,再无半分余地。
另一侧,赵暮矜安静垂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得通透。
姐姐身份尊贵,看似锦绣无忧,实则从头到尾,都是王府联姻的棋子。
靖王当即拍板:“此事交由你母亲打理,整理好世家子弟名册,逐一甄选,早日定下婚约。”
“是。”刘氏应下。
一席晚膳,吃得人心头寒凉。
宴席散去,夜色浸满庭院,秋风萧瑟。
赵舒瑶走在青石回廊上,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赵暮矜,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快要绷不住的哽咽:
“暮矜……他们要给我定亲了。我……我真的快要没有办法了。”
夜风吹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月色清冷,铺了满地寒霜。
赵舒瑶站在廊下,眼眶通红,声音压得发颤,再也撑不住白日里端庄嫡女的模样。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可偏偏,我生在王府,连喜欢谁、嫁给谁,都由不得自己。”
她鼻头酸涩,满心绝望:“一旦名册定下,母亲和兄长必然层层筛选,挑出最有权势、最能帮衬王府的世家子弟。到那时,我和苏砚,这辈子就彻底断了。”
赵暮矜站在她身侧,四下无人,才敢稍稍卸下温顺外壳。
她抬手轻轻按住姐姐的肩,声音冷静、安稳,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笃定。
“姐姐,先别哭。婚事已定要择,却未定速成。”
赵舒瑶泪眼朦胧抬头看她:“可父亲已经发话,要甄选名册……我还能拖多久?”
“能拖。”赵暮矜眸光清浅,心底已然有了计策,“如今京中最大的事,不是世家联姻,是秋闱。”
她缓缓道来,条理清晰:
“再过几日便是秋闱大考,全城上下、朝堂百官,目光尽数落在科考之上。父亲忙于朝堂局势,兄长也需帮衬府中应酬科考相关事宜,无人有心思立刻敲定你的婚事。”
“母亲虽急着拉拢世家,却也绝不会在秋闱纷乱之时,高调定下王府嫡女婚约,惹人非议、落人口实。”
赵舒瑶怔怔听着,慌乱的心稍稍稳住几分。
“真的……能拖得住?”
“至少能拖过秋闱、拖到放榜之后。”赵暮矜看着她,轻声道,“短短数十日,未必不能翻盘。”
她没有明说更深的心思。
秋闱过后,寒门士子登科、新贵崛起,京中局势、世家排位、人脉权重,都会彻底变一轮。
苏砚家世寻常,如今确实配不上王府。
可若是他肯努力、肯上进,未必没有来日。
赵舒瑶听懂了她的暗示,眼底瞬间重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唇瓣微微发抖:“你是说……让他等秋闱结果?可他并非赶考士子……”
赵暮矜淡淡摇头:“不是等他登科,是等时机松动。”
“眼下满府皆以为,你婚事最大的用处是联姻固权。只要京中局势未定、朝堂新人未出,母亲便不敢草率将你随意许人。”
她抬眸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极轻:
“只要拖得住,就还有一线生机。”
赵舒瑶彻底安定下来,心头又酸又暖。
偌大冰冷王府,父母只看权势利弊,兄长只看府中颜面,唯有这个素来安静体弱、看似最无力的妹妹,在她绝境之时,悄悄替她撑起了一条细弱却真实的退路。
“暮矜,谢谢你。”
“你是我姐姐。”赵暮矜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如常“我不帮你,没人帮你。”
二人并肩走回沁芳院。
进屋掩门,隔绝外界夜色与风声后,赵暮矜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
这只是暂时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