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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愿你得偿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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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时日清浅无声,转瞬便过了数日。
远离靖王府终年不散的压抑算计、嫡庶纷争、冷眼是非,静安寺山静林幽,檀香绵长,日日清风为伴、晨钟暮鼓为序。
无人刻意窥探她的举止,无人苛责她的言行,更无人盯着她的庶女身份百般挑剔。
赵暮矜在这里过得格外安稳松弛。
世人皆以为她自幼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实则她身子本无顽疾。
不过是深宅高墙困人,岁岁年年郁郁寡欢、心绪郁结,才养出了一副孱弱畏寒、怯静多病的模样。
如今心境舒展,日日呼吸山野清冽之气,作息安稳无忧,脸上常年萦绕的苍白淡去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润,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闲时她或静坐礼佛、临帖看书,或在林间小道缓步散心。
也时常偶遇纪云珩。
大多是他在石亭伏案苦读,或是立于树下默背经义。
二人偶遇之时,便停下脚步,从容闲聊几句。有时谈诗书策论,有时聊山间秋景,有时不过一句寻常问候,清淡平和,从无逾矩,亦无刻意。
纪云珩温润守礼、心性干净,谈吐沉稳有度,与他相处不必设防、不必算计,是赵暮矜在压抑深宅中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般清净安稳的日子,让她心底难得生出几分真切的欢喜。
这日午后,寺中僧人送来一封从城中递来的家书。
是嫡姐赵舒瑶的来信。
信上字迹娟秀温柔,字字都是真心惦念。赵舒瑶叮嘱山寺天寒秋深,让她务必添衣保暖、按时服药好生休养,又细细问她在寺中住得是否习惯、吃食可还合宜,最后殷殷询问,她何时才会回京。
寥寥一纸书信,满是纯粹不加功利的姐妹情分。
赵暮矜坐在窗前,细细看完,心底温软一片。
她取来纸笔,铺展素笺,落笔清隽平和。
信中她细细回禀姐姐,自己在寺中一切安好,身心舒畅,让她不必挂心。
又宽慰姐姐不必担忧天气寒凉、身体病痛,最后落笔告知——再过两日,便收拾行装启程回京。
山中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秋闱将近,京城风起,她蛰伏已久的棋局,也该重回原点,静待落子时机。
待墨迹干透,她将书信仔细叠好,交给阿晴送去僧人处代为寄送。
窗外秋风轻轻拂过竹梢,光影温柔静谧。
赵暮矜望着亭外时常读书的那处石亭,心底轻轻一念。
回京之前,或许,该问一问那位青衫书生的名姓了。
隔日午后,秋阳和煦,山寺风轻。
赵暮矜照例出门散步,打算最后看一看这住了许多时日的清净山寺。
再过一日,她便要收拾行装,返回那座繁华却冰冷的京城,回到规矩森严、步步算计的靖王府。
转过熟悉的竹径,石亭里那道青衫身影,果然还在。
纪云珩依旧手持书卷,静静倚栏读书。这些日子日日相见,早已从最初的生疏拘谨,变成如今淡然安稳的熟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底自然地带起一点温和笑意,起身拱手:“姑娘。”
赵暮矜轻轻颔首,缓步走近。
“公子今日也照常温书?”
“秋闱渐近,不敢松懈。”
纪云珩合上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姑娘近日气色越发好了,看着比初来山寺时舒展许多。”
这几日相处,他早已察觉,她并非真的常年沉疴缠身。从前那副病弱的模样,倒像是被束缚久了的压抑拘谨,在这山野清净之地慢慢化开了。
赵暮矜闻言浅浅一笑,不置可否,只轻声道:“山中清净,人心安罢了。”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神色坦荡温和,终于开口:
“公子,相处多日,我竟还不知你名姓。”
纪云珩微怔,随即唇角微扬,清朗作答:“在下纪云珩。”
三字清润好听,落在风里,格外分明。
赵暮矜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稳稳记下。
纪云珩看着眼前眉眼恬淡、气质清雅的少女,心底藏了多日的疑惑,此刻终于问出口。
他观她举止端雅、谈吐不凡,笔墨才情皆远超寻常女子,绝非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模样,便轻声试探:
“叨扰一问,不知姑娘是京城哪府的小姐?”
他并无打探窥探之意,只是相处日久,心生坦荡好奇,只想知晓她的来路,并无半分功利图谋。
闻言,赵暮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静默,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依旧是那副温顺恬淡的模样。
她不愿透露靖王府的身份。
王府纷争腌臜,嫡庶尊卑压人,她的处境难堪又微妙,与其说出身份、惹来牵绊揣测,不如就此模糊带过,做个无名无势的寻常女子。
片刻后,她轻声浅笑,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真假:
“不过是小门小户,寻常人家的女儿罢了,不值一提。”
这话轻轻隔开了所有深入的探寻。
纪云珩微愣。
他分明不信。
小门小户养不出这般沉静通透、腹有诗书、气度安然的姑娘。
可她刻意回避,不愿细说,便是不想告知身世。
君子知礼,不强人所难,不探人隐私。
纪云珩立刻收了追问的心思,眼底疑虑尽数掩去,只温和颔首,坦然尊重她的隐瞒:
“是在下唐突了。”
赵暮矜见他识礼止步、不再追问,心底微松,也顺势错开话题,轻声道:
“无事。只是身份而已,不过是浮名,不必深究。”
秋风穿过竹林,簌簌轻响,冲淡了方才一瞬的微妙凝滞。
纪云珩看着她素净安然的眉眼,心底越发清晰——这位姑娘心中藏事、惯于敛藏,看似柔弱温顺,实则极有主见,分寸自持。
他不再纠结身世,只温声开口:“既是明日便要回京,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赵暮矜抬眸望他,青衫少年立于秋光之下,眉目清正,前程灼灼。
她轻轻应声,语声轻浅,却藏着笃定:
“山水总有相逢时。纪公子潜心备考,秋闱定然折桂。”
*
一夜静谧无眠。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未散,赵暮矜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
告别寺中僧人,她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青山古寺。
几日的清净闲散,像是一场短暂温柔的幻梦,隔绝了京城所有的泥泞与算计。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静安寺,将山林秋色、石亭书声,还有那个名叫纪云珩的少年,尽数留在了身后。
一路疾驰,午后时分,马车稳稳驶入京城街巷。
阔别多日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人声鼎沸,车马川流不息,处处弥漫着秋闱将近的紧张氛围。
满城士子磨拳擦掌,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场牵动万千人心的科考,浮躁热闹,再无山寺半分安宁。
马车停在靖王府侧门。
赵暮矜刚掀帘下车,一道俏丽身影便急匆匆扑了过来。
“暮矜!你可算回来了!”
赵舒瑶早早便守在府中,日日盼着她归府,此刻眉眼满是真切的欢喜,上前便轻轻拉住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眼底满是欣慰,“气色好看了太多!果然山寺静养有用,比在府里日日恹恹的模样好上百倍。”
嫡母刘氏立在廊下,身姿端庄华贵,神色依旧淡漠疏离,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例行公事般开口:“归来便好,身子养妥了,往后便安分待在府中,少在外奔波。”
语气无半分关切,只有规矩的敲打,暗含着让她安分守拙、不许惹事的告诫。
赵暮矜垂眸温顺行礼:“多谢母妃挂念,女儿知晓。”
她依旧是那副怯懦安分、不争不抢的模样,收敛了山寺间所有的松弛与通透,瞬间变回了靖王府里那个无依无靠、体弱寡言的庶女。
入府之后,熟悉的压抑感再度包裹周身。
朱墙高耸,庭院深深,规矩森严,步步桎梏。
从前郁结心头的烦闷,仿佛随着这高墙大门,重新压回了心底。
几日清闲,终究是大梦一场。
回到自己的沁芳院,屋内陈设依旧简陋冷清,干干净净,毫无华贵装饰,一如她在府中透明卑微的处境。
阿晴替她整理行囊,轻声感慨:“小姐,还是京城冷,比山寺多了好多拘束。”
赵暮矜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花木,眸光清冷静谧。
“本就是该回来的地方。”
……
往后数日,赵暮矜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生活模样。
日日闭门静养,读书抚帖,极少出院子半步,不参与府中任何是非,不与府上其他小姐攀比争闹,安分得近乎透明。
府中众人依旧当她是个体弱多病、胸无波澜、成不了任何气候的庶女,无人将她放在心上,更无人知晓,这位常年沉默怯懦的姑娘,胸中藏着城府,眼底藏着筹谋。
唯有亲近她的赵舒瑶,时常抽空来沁芳院陪她说话,怕她独处孤寂,给她带各式点心零食,絮絮叨叨说着京中新鲜事。
最多的话题,自然是即将到来的秋闱大考。
“今年秋闱人才济济,竞争格外激烈。”赵舒瑶捧着茶盏,轻声道,“也不知谁能一举高中,金榜题名。”
闻言,赵暮矜垂眸翻书的指尖微顿。
脑海中瞬间浮现山寺石亭里,少年青衫磊落、伏案苦读的模样,还有他沉稳自律、不甘平庸的眼神。
纪云珩。
*
在得知赵暮矜离开后,纪云珩立在寺前石柱之下,望着空荡荡的下山石板路,秋风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脚边。
方才道别还恍在眼前,转眼人已远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轻叹。
“不知往后,还能不能再有相逢之日。”
空山寂寂,四下无人回应。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静安寺方丈手持一个布囊,缓步走到他身侧。
“施主。”
纪云珩回过神,转过身拱手行礼:“方丈。”
方丈将手中布囊递到他面前,神色平和:“方才离去的那位姑娘,临走之前托老衲转交于你。一点薄意,并非重金,算是一份祝愿。”
纪云珩一怔,伸手接过布囊,触手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盘缠。
“姑娘留下几句话,愿施主秋闱一切顺利,得偿高中。山中庙舍清冷,赶考路途辛苦,切要好好照顾自身。”
纪云珩攥着布囊,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石亭闲谈,想起隔墙琴声,想起她刻意隐瞒身世,只说自己是小门小户。
明明不愿透露自身来历,却依旧记挂着他赶考的处境,暗中施以接济。
心中百感交集,暖意混着几分怅然。
他抬眼望向山下蜿蜒的山道,早已看不见车马的影子。
“她连名字身世都不愿多提,却肯这般相赠……”纪云珩低声喃喃,心中那份好奇与牵挂,越发重了几分。
秋风掠过古寺飞檐,铜铃轻轻作响。
“姑娘只说,不必寻她,也不必报答。”
方丈淡淡说完,便转身缓步离去。
纪云珩独自站在石柱旁,手里紧紧抱着那只布囊。
山寺依旧清幽,只是少了往日闲谈的人。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心底暗暗记下这份恩情。
此番秋闱,他定要全力以赴。若有一日登科,但愿真的能再与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