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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马车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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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出京城主干道,远离了市井的喧嚣热闹。
越往城外行去,人烟越发稀疏,沿途皆是层叠秋林,木叶泛黄,秋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不绝于耳。
一路平稳颠簸,约莫三个时辰,马车渐渐行至静安寺山脚,古寺红墙隐在林木之间,已遥遥可见。
车夫放缓车速,沿着石板山道慢慢往上走。
阿晴撩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山道前方,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那男子孤身一人,怀里抱着几卷书册,正沿着石板路往静安寺方向步行。
赵暮矜听见动静,微微倾身,顺着车帘缝隙望出去。
那人生得极为好看,眉目清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周身是读书人的沉静气质。
赵暮矜微微掀开帘子,出声问道:“公子,可是前往静安寺?”
纪云珩闻声抬眼,看向马车这边,淡淡应声:“正是。”
阿晴在一旁小声嘀咕:“瞧这样子,该也是去寺里读书温书的书生。”
马车慢慢行到他身侧,赵暮矜看着山道漫长,他徒步行走颇费力气,便开口邀约:“此处离山门已然不远,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上车同乘一段。”
这话一出,阿晴当即急了,连忙拉住赵暮矜的衣袖,压低声音慌张劝道:“小姐!万万不可,闺阁女子怎能与外男同乘一辆马车,这不合规矩!”
赵暮矜目光扫过四下,山道之上空空荡荡,不见旁人,只有秋风扫过树叶的声响。
“四下并无外人,想来他也已经走了许久,眼看便要到山门,不过短短一段路,无妨。”
纪云珩站在原地,微微一怔,看向马车。
山道寂寥,秋风萧萧。
他原以为只是山道偶遇的寻常车马,却未曾想,车中这位素衣女子,竟会主动开口邀外男同乘。
他抬眸望去。
车帘半掀,少女倚坐车内,面色是常年静养的白皙苍白,眉眼清浅温顺,看着便是体弱安分、深养闺中的模样。
纪云珩垂眸,怀中书卷稳稳贴合臂弯,身姿端正守礼,轻声婉拒:
“多谢姑娘好意。山路不远,步行便可,不必叨扰。”
他寒门士子,清贫自持,素来恪守礼法,不愿与陌生闺阁女子有半分逾矩牵扯,惹人非议。
阿晴连忙跟着附和,紧张地小声劝着赵暮矜:“小姐您听听!公子都知晓规矩,咱们万万不能破例,传出去是要坏您名声的!”
赵暮矜却并未就此作罢。
她目光清淡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坦然:
“公子不必拘谨。这山道僻静无人,左右不过百余步便到寺门。你抱书步行费力,与其辛苦赶路,不如同乘一程。”
她看得出来,他书卷缠身,步履沉稳,是一心备考、潜心向学之人。
眼下秋闱在即,能来山寺静心苦读的寒门子弟,心性大多坚韧干净。
这般人,值得她稍稍结一份浅缘。
纪云珩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空空荡荡的山野山道。
四下确实无人,秋风寂静,林叶簌簌。
对方态度坦荡磊落,并无半分轻佻试探,若是再三推拒,反倒显得矫情失礼。
他微一颔首,躬身温声道:“既如此,便多谢姑娘体恤。”
说罢,他侧身轻步上前,动作端正克制,避开车帘内侧,小心翼翼踏入马车后侧空位,全程目不斜视,恪守分寸。
车厢不大,瞬间安静下来。
阿晴浑身紧绷,坐立难安,一刻不敢放松地守在赵暮矜身侧,死死记着尊卑礼法,大气不敢喘。
反观赵暮矜,神色从容恬淡,丝毫没有与外男同车的局促不安。
她轻轻放下车帘,只留一缕秋风穿入车厢,淡淡开口,主动打破静谧:
“公子也是来寺中读书备考?”
纪云珩端正坐姿,声线清润温和:“是。城中客栈喧闹,扰人心性,故而前来静安寺借禅房清净温书,备战秋闱。”
赵暮矜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轻声道:“山寺清净,最宜静心苦读,公子有心。”
寥寥两句,坦荡平和,无半分贵女骄矜,亦无刻意攀谈。
马车缓缓上行,颠簸轻缓。
不过片刻功夫,前方已然露出静安寺古朴庄重的山门。
纪云珩适时出声,守礼自持:“多谢姑娘顺路相载,前路已至,在下便在此下车。”
赵暮矜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停稳的瞬间,纪云珩起身,躬身一礼,步履从容地迈步下车。
他立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回头微微颔首。
“今日承蒙姑娘相助,在下铭记于心。”
秋风拂起他青衫衣角,少年眉目清绝,身姿挺拔,干干净净的书卷气,在古寺秋光里格外动人。
纪云珩躬身谢过,转身离开马车,缓步朝着寺门走去。
待他身影走远,彻底听不见车厢动静,阿晴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压低声音急声道:
“小姐!您下次万万不可这般鲁莽了!方才实在是太过冒险!”
她攥着帕子,心头慌乱不已:“幸好今日山道僻静无人,若是被有心之人撞见,拿您与外男同乘一事做文章,传回王府、传去贵女圈中,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毁您清誉!嫡母本就对您冷淡,若是抓住这点为难您,可如何是好?”
阿晴句句恳切,皆是替她担忧。
可赵暮矜神色淡淡,半点波澜无存。
她微微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古寺飞檐,秋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气轻缓又通透:
“无妨。”
“我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个常年体虚多病、闭门静养、怯懦无为的病秧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眸色冷静澄澈:
“我从不赴宴、不结权贵、不争不抢,从不参与府中与京中任何纠纷是非。谁会闲来无事,日日盯着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体弱多病的庶女找麻烦?”
“旁人连多看我一眼都嫌浪费功夫,哪里会费心抓我的把柄。”
阿晴一时语塞,细细一想,竟觉得自家小姐说得句句在理。
这些年,小姐就是靠着这一副“孱弱无用”的皮囊,安安分分躲过了无数明枪暗箭,安稳活到今日。
赵暮矜收回目光,声音轻浅却笃定:
“不过顺路一程,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翻不起半点风浪。不必放在心上。”
车夫停稳马车,轻声禀报:“郡主,已到静安寺山门。”
赵暮矜缓缓起身,素衣单薄,眉眼温顺如常。
“好了,莫要计较了,快下车。”
阿晴没办法,只能先下车。
静安寺香火清幽,禅房整洁素雅。
寺中方丈知晓她是靖王府郡主,前来礼佛静养,特意收拾了最僻静的西院厢房,背山临竹,清静无人,最适合修身养性。
赵暮矜当晚便安稳住下。
一夜无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寺雾气浅浅,林间微凉。
晨钟轻响,悠悠回荡山间。
纪云珩早早起身,洗漱过后,抱了一册诗书,坐在院中青石石凳上静心翻阅。
他素来自律勤勉,秋闱迫在眉睫,分毫不敢懈怠。
山寺安静无人,正是读书最好的时机。
薄雾笼竹,秋风吹叶,四下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轻、极缓的琴声,忽然从隔壁院落悠悠传了过来。
琴声清泠、柔软,不似京中乐坊那般华丽矫饰,带着山寺独有的空寂恬淡,初时轻轻浅浅,似秋风拂水。
纪云珩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西院翠竹深深,薄雾缭绕,看不见人影,只余琴声袅袅,缠在林间风里。
琴音不乱,不急不躁,每一声都稳而静。
他虽未抚过琴,但也深知,若想弹出此等曲子,定要格外的勤加练习。
他不知不觉放下书卷,静静听着。
琴声断续轻柔,在空山晨色里缓缓流淌,抚平了他连日苦读的浮躁与紧绷。
他低声轻喃:“原来昨日那位姑娘,也住在此处。”
隔壁西院。
赵暮矜端坐琴前,素手轻落,指尖拂过琴弦。
她晨起无事,便抚琴静心。
在王府多年,她从不敢展露分毫才情,事事藏拙、处处示弱,活成人人眼中懦弱多病的庶女。
唯有在这无人识她、无人论她尊卑得失的山寺,她才敢稍稍卸下伪装,随心抚琴。
阿晴立在身后,轻声道:“小姐今早心境倒是安稳许多。”
赵暮矜指尖微顿,琴声浅浅收住。
她垂眸看着琴弦,淡淡一笑:
“远离纷争,自然心安。”
她心知隔墙有人。
方才晨钟响起时,她便听见了隔壁院落的翻书声,清浅规律,是少年读书的模样。
她知晓是昨日同乘一车的男郎。
秋日午后的静安寺,日光温煦,褪去了晨间的薄雾,只剩满院静谧安然。
香火袅袅升腾,淡淡檀香萦绕在亭台竹径之间,洗尽尘世喧嚣。
赵暮矜礼完佛,双手轻拢素色衣袂,沿着寺中青石小径缓缓散步。
她步履轻缓,身姿单薄,素衣衬着满园秋光,眉眼温顺淡然,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静谧。
阿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安静陪着自家小姐散心。
转过一片青竹掩映的月洞门,前方石亭之中,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是纪云珩。
他并未伏案读书,而是手持一卷书册,负手立在石亭栏杆边,抬眸望着远处层叠的秋山,侧脸清俊利落,眉目沉静温和。
午后暖光落在他肩头,冲淡了几分寒门士子的清苦,多了几分温润儒雅的气度。
想来是读书倦怠,在此歇眼休憩。
骤然撞见来人,纪云珩眸色微怔,下意识收了周身闲散姿态,身姿站得端正,恪守着君子分寸。
山道狭小,避无可避。
赵暮矜也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平静,并无半分意外局促。
昨日同车一程,晨间隔墙闻琴,二人早已不算全然陌生。
短暂的静默过后,纪云珩率先颔首,语声清润有礼,分寸恰到好处:“姑娘安好。”
赵暮矜轻轻弯了弯唇角,柔声回应:“公子安好。在此休憩读书?”
“正是。”
纪云珩垂眸轻合书卷,如实答道,“伏案久了,略觉倦怠,便出来观景透气。此地山静风清,最能静心定神。”
他目光轻轻扫过她恬淡的眉眼,想起晨间那曲空灵悠远的琴声,语气添了几分温和:“晨间隔墙琴音,清雅绝尘,想来是姑娘所弹?”
赵暮矜不藏不避,轻轻点头:“闲来无事,随心拨弄罢了,不入大雅。”
“姑娘过谦了。”纪云珩微微摇头,语气诚恳,“琴音静心通透,不染尘俗,绝非随心消遣之曲。”
一旁的阿晴静静站着,见二人言谈端正守礼,无半分轻浮逾矩,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秋风穿竹,簌簌作响,亭中光影斑驳,氛围安然恬淡。
说话间,一阵风掠过,吹开纪云珩握在手中的书卷,书页哗哗翻动,露出上面批注满满的文字。
赵暮矜目光淡淡扫过,看清那是一本策论选集。
“公子在读历代策论?”她轻声开口。
纪云珩低头看了眼手中书卷,把书页拢好,点头应道:“秋闱策问占分甚重,便多翻看前人策论,借鉴其中见解。”
赵暮矜缓步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书卷之上,从容谈起书中观点,说起里面几段时政议论,条理清晰,见解通透。虽言语轻柔,却句句说到要害。
纪云珩静静听着,起初只是礼貌应答,越听神色越是讶异。
他原以为深闺女子,大多只读诗词风雅,不曾想她对策论、时局也有这般通透的理解。
阿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不敢多插一句话。
待到一番谈论停歇,纪云珩合上书卷,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轻叹一声:
“没想到竟与姑娘这般有缘。策论多是男儿应试研读之物,书中道理见解,姑娘竟全然了解,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赵暮矜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恬淡的模样。
这些,都是她在王府无数个孤寂日夜,悄悄翻阅书卷学来的,只是从前从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
“不过闲来翻看,略懂皮毛罢了。府中寂寥,无别的消遣,便多看了些杂书。”她淡淡收敛锋芒,不愿过分展露自己的才思。
纪云珩却并不觉得只是皮毛,眼前的少女看似体弱安静,胸中自有丘壑。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亭台之间,气氛平和安然。
“姑娘太过自谦。”纪云珩看着她,语气诚恳,“能看透这些,已然难得。”
赵暮矜轻轻垂眸,避开他略带讶异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边角。
在靖王府,庶女不该有这般见识,锋芒太露只会招来猜忌与祸端。
多年来她早已深谙藏拙之道,将满腹学识尽数掩在体弱怯懦的皮囊之下,从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
“世道时局,书本所载皆是常理,闲来翻阅日久,自然略通一二。”她语气温淡,轻轻带过自身才学,谦逊低调,不张扬半分。
纪云珩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赞叹。
他只看她衣着素雅得体,气质沉静矜和,便猜她该是高门贵族家的小姐,却并不知道她来自靖王府,更不知她的身份境遇。
他见过不少矜骄张扬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有才便急于示人,唯独眼前这位姑娘,身怀见识却甘愿敛藏,心性沉稳通透。
他把策论书卷收拢好,抱在臂弯,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秋山。
“山中日子清净,远离京城的喧嚣纷扰,倒是适合沉下心读书思考。”
赵暮矜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漫山秋叶染成浅黄,山寺钟声隐隐传来。
“是啊。城中如今处处皆是秋闱的气息,人心浮躁,反倒不如这里。”
纪云珩微微颔首,眼底带上一丝淡淡的压力。秋闱迫在眉睫,无数寒门士子挤在这场考试之中,成败在此一举。
“再过不久便是秋闱,成败未知,唯有尽力而为。”他语气平静。
赵暮矜侧头看他,青衫被日光衬得温润,少年眼底有不甘,也有孤注一掷的韧劲。可到此刻,她尚且还不知晓他的名姓。
“尽力,便是不负自己。得失自有天命,不必太过郁结于心。”她声音轻缓。
纪云珩转头看向她,少女素衣立在竹影之下,面色苍白,可说出的话却通透豁达,让人心里浮躁的情绪平复不少。
“姑娘看得倒是通透。”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悠悠飘过脚边。
不远处,阿晴见二人交谈许久,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小姐,日头偏西了,该回院落歇息服药了。”
赵暮矜想起自己对外那副体弱多病的模样,顺势应下。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公子自便。”
纪云珩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姑娘慢走。”
赵暮矜微微颔首,转身跟着阿晴沿青石小径离去。
背影纤瘦单薄,渐渐消失在竹林月洞门之后。
纪云珩立在石亭之中,抱着手中策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几次相遇,次次都让他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