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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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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景和二十四年,科举盛行。
朝廷大开科选,不问门第高下,凡有才学之士,皆可赴京应试。
秋风吹遍中原大地,天下士子自五湖四海奔赴京华,盼一朝榜上留名,脱寒微之身,登庙堂之阶。
时序入秋,京城一日比一日喧嚣。
运河码头舟楫连绵,秋江之上帆影重重,南来北往的船只泊满河岸。
街巷里的客栈会馆家家爆满,酒肆茶坊处处都有士子围坐,谈经论卷,辩析策论。街边摊贩摆满笔墨纸砚,车马行人往来不绝,满城都浸着书卷意气。
秋闱将至,人人都抱着鱼跃龙门的决心想在一层层考试中脱颖而出。
满城车马喧腾,坊间却还流转着一段和科考无关的闲话。
靖王府的□□郡主赵灵衿,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温室娇花。
身为王府庶女,她极少踏出府门,常年深居王府内里的沁芳院。
世人只道她性情温软,容貌清丽,瞧上去经不得半点风霜,只该被供养在高墙亭台之中,受人庇护。
外人谈及她,都叹她生来有福,生于王府,不必沾染世间疾苦风波。
无人知晓,那片看上去安闲静好的院落之下,藏着怎样的权衡与筹谋。
“永安郡主” 听着倒是个不错的名头,可惜有名无实。她这个郡主可以说和皇家无半点关系只是个玩笑罢了。
侍妾所生的庶女,在王府中本就无人瞧得上。再加上赵暮矜她从小身子骨就弱,母亲去世的又早,在这王府中她自小便无依无靠。
“小姐,喝药了。”
丫鬟阿晴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清苦浓郁,袅袅白雾升腾而起。
赵暮矜静静立在窗下,素白的脸庞本就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秋风拂动她单薄的衣袂,看着愈发柔弱。
“先放那吧。”
她声音轻缓,带着一副不耐寒凉的倦态,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院落翻飞的秋叶上,没有回头。
“是。”
“阿晴,秋闱是不是要到了。”
“是,小姐。您不知晓,顺天府那边已经热闹得不成样子。八月便要开秋闱,不少人日日往贡院跑,提前核对户籍文书,置办考具。天未亮,贡院门外便排起长队。”
“京中大小世家,都盯着这场秋闱。不少官员暗中留意,盼着能从中择取良才,或是招为女婿,或是收入门下。大街小巷,茶坊酒肆,处处都在议论考题与前程。”
赵暮矜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秋风掠过,卷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弱淡漠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清明。
“父王回来了吗?”
“王爷还未归来。”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鲜活的嗓音,打破了沁芳院的静谧。
“暮矜!我回来了!”
靖王府嫡女赵舒瑶提着裙摆,兴冲冲地跑进院中,一身华贵雅致的衣裙,眉眼明媚鲜活,全然没有深闺女子的拘谨端庄。
她一路快步奔至窗前,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抬手便露出指间握着的一支珠钗。
“你快看!今日府中解禁,我随侍女上街闲逛,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新款钗子!”
赵舒瑶将珠钗递到赵暮矜眼前,语气雀跃又热忱:“匠人纯手工雕的玉蕊钗,衬肤色极白,京中贵女都抢着买,我费了好些功夫才买到一支。好看对不对?”
钗身莹润,玉色通透,缀着细碎珍珠,在秋日天光下流光婉转,确实精巧别致,华贵灵动。
赵暮矜缓缓抬眸,望着眼前眉眼烂漫、满心欢喜的嫡姐。
赵舒瑶是王府唯一的嫡女,嫡母所出,身份尊贵,受尽王爷宠爱,是这深宅大院里最耀眼明媚的人。
按府中规矩,嫡庶有别,尊卑分明。府中下人趋炎附势,姊妹间暗自攀比,就连亲生父王也对她淡漠疏离,唯有这位嫡姐,从未因她是庶出、体弱无依而轻待半分。
旁人都敬她、怜她、欺她、轻视她,唯独赵舒瑶,待她永远坦荡热忱,真心待她好,护着她、念着她,从不掺半分算计。
这凉薄冰冷、步步为营的靖王府,人人皆利,个个算计,唯独赵舒瑶,是她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的一束暖意,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好看,姐姐戴着,最是合适。”
赵舒瑶见她笑了,心头更是欢喜,凑近了几分,亲昵地望着她单薄的模样,轻声叮嘱:“入秋天凉,你总爱站在窗边吹风,仔细染了风寒。我今日上街,还替你带了桂花糕,等会儿让丫鬟给你送来。”
“多谢姐姐。”
“你我姐妹之间少说谢谢这种客气话。”
赵舒瑶把玩着手里那支玉蕊钗,眉眼弯弯,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暮矜,过几日京里一众贵女要办一场雅宴。大家聚在别院,听曲、临帖写字,还有不少新奇的点心。你也一同过去坐坐好不好?也算是出门散散心,总闷在沁芳院里,人都要闷坏了。”
她语气真切,真心想让赵暮矜出去多见见外人。
赵暮矜垂了垂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柔弱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姐姐记挂。只是我身子素来孱弱,本就不适合赴这样的热闹宴席。人多嘈杂,车马劳顿,怕是去了反倒要添些病症,反倒扫了众人的兴致。”
她声音轻缓,理由听来合情合理。
在外人眼中,她本就是个经不得喧闹、怯于应酬的病弱庶女。这般推脱,谁也挑不出错处。
赵舒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知道她素来如此,不好勉强。
“也是,那便算了。”她轻叹一声,“只可惜那样热闹的场面,你不能一同前去。那我回来,再把宴上的趣事讲给你听。”
“好。”赵暮矜浅浅一笑。
……
晚风渐凉,晚霞褪尽,府中处处点起暖黄宫灯。前院传来侍卫请安之声,车马停驻,是靖王回府了。
阿晴低声道:“小姐,王爷回来了,此刻正在书房处置公务。”
赵暮矜望着沉沉暮色,眸色平静无波。
“随我去书房。”
她整理了一身素色衣衫,身姿单薄,步履轻缓,一如往日那副安分怯懦的模样,缓步走向王府书房。
书房外立着值守侍卫,见是她来,虽心中不甚在意这位庶出郡主,却也不敢拦阻,轻声入内通传。
片刻后,侍卫掀帘而出:“王爷请郡主入内。”
书房内燃着袅袅沉水香烟,墨香与药香交织。靖王一身常服,面容沉肃,正低头翻看案上公文,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淡威严。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出声:“何事?”
赵暮矜立在案前半步之外,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安分,声音轻浅,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父王。女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请。”
靖王这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单薄的身形,神色无波:“说。”
赵暮矜缓了缓气息,条理清晰:
“近来秋意寒凉,女儿身子愈发沉倦,心绪也时常纷乱。府中近日诸事繁杂,女儿生性安静,实在难以静养。听闻城外静安寺香火清净、禅意安宁,女儿恳请父王恩准,让女儿前往寺中小住一段时日,日日礼佛静心,修身养性,也盼能为王府祈福。”
靖王闻言,微微沉吟。
他本就对这个无母无靠、体弱安静的庶女不甚上心,素来放任自流。她主动请辞出府礼佛,远离府中是非、不惹纷争,于他而言,反倒是省心之事。
半晌,靖王淡淡颔首,语气无半分温情,只有默许的淡漠:
“既你心意已定,便去吧。吩咐下人妥善安排,带足随行侍从物资,安分静养,不可在外惹事。”
赵暮矜垂眸屈膝,浅浅一拜。
“谢父王成全。”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秋日晨光浅淡微凉,薄薄铺洒在靖王府的青石板路上。府中早已备好马车与随行仆从,停在侧门之下,等候赵暮矜动身前往静安寺。
沁芳院的行李简单朴素,不过几箱衣物书卷、常用汤药,衬得此番远行,愈发像一场只求清净的静心修行。
赵舒瑶一早便赶来相送,眼底满满都是不舍,紧紧攥着赵暮矜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担忧。
“暮矜,真要去这么久吗?山寺偏僻清净,不比府中安稳,我总放心不下。”
她语气恳切,细细叮嘱:“山里秋寒更重,你身子弱,万万要按时吃药、添衣保暖。我已经让下人给你备了厚厚的狐绒披风、暖炉干果,你全都带着。还有随行的仆妇侍卫,我让父王多派了两人,你千万别嫌麻烦,在外头,人多才稳妥。”
赵暮矜望着她一脸真心焦灼的模样,心底温软,轻轻点头,语声轻柔:“我晓得,姐姐放心。山寺安宁,无人纷扰,于我而言是最好静养之地,不会有事的。”
“可我还是舍不得。”赵舒瑶蹙着眉,“你这一去,府里就没人陪我说话解闷了,那些贵女宴席,我也没了兴致。你早些养好身子,早些回来。”
赵暮矜浅浅一笑,正要应声。
不远处的王府侧门廊下,忽然传来一道端庄淡漠、带着威严的女声。
“舒瑶。”
话音不高,却带着当家主母独有的震慑力,瞬间压下门口的温存絮语。
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正妃刘氏一身规整华贵的锦缎正装,端立在侧门朱红立柱旁,眉眼雍容,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气场。
她是王府嫡母,执掌内院所有事宜,一言一行,皆是规矩尊卑。
赵舒瑶听见母亲声音,身子下意识一僵,方才的娇憨热烈瞬间收敛,脸上露出几分拘谨。
“母亲。”
刘氏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亲密相依的两姐妹,最后落在赵舒瑶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府中还有家事待你学着打理,莫在此处耽误时辰,随我回正院。”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硬生生打断了姐妹二人的送别。
她从未看赵暮矜一眼,无视这位庶女的存在,仿若她只是府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不配让嫡女驻足相送、耗费心神。
赵舒瑶面露为难,一边是威严的母亲,一边是即将离府的妹妹,小声恳求:“母亲,我再陪暮矜说两句话,就片刻……”
“不必。”刘氏语气微沉,规矩凛然,“尊卑有序,礼数有度。她出府礼佛是她的事,你身为王府嫡长女,不该在此流连耽搁。过来。”
字字句句,都在无声提醒——嫡庶有别,不可亲近。
赵暮矜静静立在原地,面色依旧是那副温顺孱弱的模样,垂着眼,安静得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她早习惯了这般漠视。
在嫡母眼里,她生母卑贱、无依无靠、体弱无能,从始至终,都是不配与嫡姐比肩的外人。
赵舒瑶不敢再违逆母亲,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只能回头看向赵暮矜,匆匆叮嘱:“暮矜,你千万照顾好自己!我日后定去山寺看你!”
说完,只得快步跟上刘氏的脚步,一步步走远。
秋日风凉,吹得门口枝叶簌簌作响。
方才温热的暖意转瞬散尽,侧门之下,只剩仆从、马车,和孤身伫立的赵暮矜。
阿晴低声劝慰:“小姐,大郡主心里是真心惦记您的。”
赵暮矜缓缓抬眸,望向门外开阔的长街,眸底温顺褪去,只剩一片清透冷静。
“我知道。”
也正因知道,她才更要走。
远离王府内院的规矩束缚、嫡母的无形压制、是非口舌与尊卑纷争。
她微微抬手,轻声道:“走吧,启程去静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