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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瘦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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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床尾了。
我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胃还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像是有人把那只攥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小时候我老想抓一只养，我爸说养不活，我不信。结果真没养活，死了，我哭了一下午。他把鸟埋在老槐树下。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有声音，是我妈在做早饭。
我走过去，想跟她说一声我醒了。
刚走到客厅中间，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爸。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头看着。
我站住了。
他没抬头。
就那么看着报纸，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袖口有点磨毛了，头发比五年前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是他送我上火车。那时候他站在站台上，没说话，就看着我。车开了，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后来我给他打过电话，没几次。每次都是我妈接的，说他在忙。我知道他是不想接。
他知道我为了什么走的。
他知道我为了谁。
他从来没说过支持，也从来没说过反对。
就只是沉默。
现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报纸。
像是没看见我。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抬头。
还是看着报纸。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他没动。
厨房里我妈的声音传出来：“源源醒啦？早饭马上好。”
“嗯。”我应了一声。
又看了我爸一眼。
他还是没抬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翻了一页报纸。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
我看着他，他看报纸。
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考试没考好，回家不敢说话，就这么坐在他对面。他也是这样，看报纸，不理我。后来我妈喊吃饭，他才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下次好好考。”
就一句。
然后就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觉得他一点都不在乎我。
后来才知道，他去找老师了。第二天，老师对我特别和蔼。
他从来不说。
只做。
可这一次，他要做什么？
骂我？打我？还是像现在这样，不理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手里的报纸，已经三分钟没翻了。
厨房里，我妈在盛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看见我们俩这样，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碗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从我爸手里抽走报纸。
“吃饭。”她说。
我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站起来，往餐桌走。
我跟在后面。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咸菜、还有一盘炒青菜。
我妈坐下，给我盛了碗粥。
“趁热喝。”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
我放下碗，等它凉。
我爸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不说话。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
“老沈，”她说，“源源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我妈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生气，不是冷漠，不是厌恶。
就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是有很多话，最后都咽回去了。
“吃饭。”他说。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妈叹了口气。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金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我喝了一口。
又一口。
一碗粥喝完，我妈问：“还要吗？”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忧。
“还是吃不下？”
“能吃下。”我说，“就是饱了。”
她没说话。
我爸放下碗，站起来。
我以为他要走，结果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开口。
“瘦了。”
两个字。
就两个字。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以后别走了。”他说，“就在家待着。”
然后走进客厅，拿起报纸，继续看。
我愣在那里。
我妈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你爸就这德行。”她说，“嘴硬心软。”
我看着客厅里那个看报纸的背影。
阳光还是照在他身上，那件旧夹克，那些白头发，那道微微佝偻的背。
“知道了。”我说。
我妈收拾碗筷，去厨房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树下面，埋着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鸟。
我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瘦了。
两个字。
可我听出了很多。
他看见我了。
他注意到我瘦了。
他在乎。
他只是不说。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
他还坐在那里看报纸。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抬头。
我看着他。
过了很久，我开口。
“爸。”
他翻了一页报纸。
“对不起。”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报纸。
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那张报纸，又三分钟没动了。
窗外有鸟叫。
阳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看报纸的人。
他知道我在看他。
我知道他知道。
谁也不说话。
可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