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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 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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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胃又开始疼。
先是隐隐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挠。我没管,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来挠变成了拧,一下一下的,越拧越紧。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落在书桌上。
我躺着,一动不动,等那一阵过去。
没等过去。
更疼了。
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肚子里,攥着我的胃,使劲捏,使劲拧,使劲揉。
我蜷起腿,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不出声。
不想吵醒我妈。
忍。
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没过去。
越来越疼。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后背也湿了。
我慢慢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灯。
从包里翻出胃药,抠出两粒,干咽下去。
然后靠在床头,等药效。
药效来得慢。
或者说,这药已经没用了。
这几年吃太多了,身体产生了抗药性。
我闭上眼,深呼吸。
一下,一下,像那天晚上电话里的呼吸声。
可那是他。
这是我。
门突然开了。
“源源?”
我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门口,披着外套,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起来了?”我问。
“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她走进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吃了药就好了。”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吃药?”她问。
“嗯。”
“吃什么药?”
“胃药。”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被子。
“源源。”她喊我。
“嗯?”
“你生病了?”
“没有。”我说,“就是胃不好,吃点药就行。”
她没说话。
我抬头,看见她在看我床头柜上的药盒。
刚才拿出来,忘了收回去。
她伸手拿起那个药盒,看了看。
“胃药。”她念出来。
然后又拿起旁边那盒。
“也是胃药。”
再拿起另一盒。
“还是胃药。”
她的手有点抖。
“这些,”她的声音也抖了,“都是你吃的?”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源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都看见了。”
我愣住了。
“你刚才吃药的时候,”她说,“我看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亮晶晶的。
“你就知道你这5年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还骗我说没事,你还骗我说挺好的,你还骗我说——”
她说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的水光越聚越多,最后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
她抬起手,擦了擦。
然后看着我。
“我的源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怎么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
我绷了五年的那根弦,断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止都止不住。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想忍,忍不住。
想停,停不下来。
就那样,坐在床上,弯着腰,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没说话。
她伸出手,把我搂进怀里。
像小时候我哭的时候一样,把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哭吧。”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哭出来就好了。”
我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把她的睡衣洇湿了一大片。
可她没动。
就那么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像从来没变过一样。
不知道哭了多久。
哭到没力气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只剩下抽噎。
我妈还是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妈。”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对不起。”
她拍我背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说,“对不起这么多年不回家。对不起——”
“行了。”她打断我,“别说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可她看着我,眼神却很软。
“你是我儿子。”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儿子。”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这几年,”她顿了顿,“我知道你难过。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没说话。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说,“扛不住了也不说,非要扛到扛不动为止。”
她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说,“妈又不是外人。你难过,跟我说说又能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责怪,有无奈。
但更多的是——
爱。
是那种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变的爱。
“妈。”我喊她。
“嗯?”
“我饿。”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很短,短得像没笑过。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饿了好。”她站起来,“饿了我去给你做饭。”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吃不下。”我说,“吃了就吐。”
她看着我,眼神又软了几分。
“那也得吃。”她说,“不吃怎么行?一点一点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源源。”
“嗯?”
“以后有事,别瞒着我。”她说,“我是你妈。”
我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很多。
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会把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的人。
“好。”我说。
她点点头,出去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光淡淡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我妈就坐在那棵树下,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夏天的晚风。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除了我妈。
过了一会儿,我妈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小米粥。”她说,“养胃的。慢慢喝,能喝多少喝多少。”
我接过来,看着那碗粥。
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舌尖发麻。
可我没吐。
就那么咽下去了。
一口,两口,三口。
喝了小半碗。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喝。
“好喝吗?”她问。
“嗯。”我说。
她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那就好。”她说,“明天我给你炖鸡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胃还在疼,一阵一阵的。
可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也许是因为那碗粥。
也许是因为她坐在旁边。
也许是因为——
我回家了。
喝完粥,我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她站起来,“明天再说。”
“妈。”我喊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像小时候一样。
“傻孩子。”她说,“睡吧。”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还是淡淡的,落在窗帘上。
胃还在疼。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起来。
像那碗小米粥。
像我妈看我的眼神。
像这个家。
我闭上眼。
这一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