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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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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短信来得更勤了。
不是他发的,是他那些朋友——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一个个轮番上阵。
“沈思源,陆时宴又住院了,这次是胃出血。”
删了。
“他昏迷的时候喊你名字,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删了。
“我们知道你恨他,但他真的快不行了。”
删了。
“算我们求你了行不行?”
删了。
“沈思源你是真狠。”
看到这条,我忽然笑了。
拿着手机,坐在阳台上,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烟灰掉了一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狠?
我狠?
我要是真狠,十八岁那年就不会接他那瓶酒。
我要是真狠,就不会在这个城市等五年。
我要是真狠,就不会在那天晚上冒雪去天台。
我要是真狠,就不会在他烧到迷糊的时候还听他说话。
我要是真狠,就不会——
笑着笑着,胃突然抽了一下。
很疼。
像有人用手攥着我的胃,使劲拧。
我捂住肚子,弯下腰,烟掉在地上。
疼。
真他妈疼。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进屋里,翻出胃药。
吃了两粒,喝了口水,坐在床边等药效。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
“沈思源你是真狠。”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这次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弯了弯。
笑完,我把短信删了。
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
药效慢慢上来了,胃没那么疼了。
可眼眶突然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抬起手擦了擦。
是湿的。
眼泪。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就那么往下流。
流进头发里,流进耳朵里,流在枕头上。
我没擦。
让它流。
流着流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说我:你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哭确实没用。
可有时候,就是想哭。
不是因为有用没用。
是因为忍不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回家的高铁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一片一片的田野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胃疼得睡不着,闭着眼睛装睡。
旁边坐着一个人。
我没看清他是谁,只看见他的手放在扶手上,离我的手很近。
我想把手缩回来,但动不了。
我想睁开眼,也睁不开。
就那么闭着眼,感觉那只手慢慢靠近,慢慢靠近,最后——
握住了我的手。
很凉。
像雪。
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亮了。
手机显示:周五,早上七点。
高铁票是下午两点的。
我坐起来,头有点晕。
昨晚没睡好,胃一直隐隐地疼。吃了药也没用,就那么熬了一夜。
我下床,倒了杯水,喝了两口。
不想吃东西。
没胃口。
这几年胃口越来越差,什么都吃不下。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吃不下。饿到胃疼才想起来吃两口,吃完又后悔。
我想起妈做的腊肉。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最爱吃那个。每次回去,妈都要蒸一碗,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就着米饭能吃三大碗。
现在想都不敢想。
吃一口估计就得吐。
我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
八点。
还能再睡会儿。
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那条短信又冒出来:沈思源你是真狠。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狠吗?
也许是吧。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的心早就冷了。
冷得不能再热了。
再睡。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我腾地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十二点零三分。
高铁两点开,从这儿到高铁站要一个小时。
我赶紧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早饭?没时间了。
电梯里我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底青黑,头发乱得像鸡窝。
算了,顾不上。
冲出楼道,打了辆车,一路往高铁站赶。
师傅开得很快,可我胃里翻江倒海的。
早上没吃饭,昨晚也没怎么吃,胃里空空的,但就是恶心。
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疼。
舒服了一点。
就一点。
到高铁站的时候一点十分。
我冲进站,过安检,找检票口,一路小跑。
跑着跑着,胃突然抽了一下。
我停下来,扶着墙,弯着腰,等那股疼过去。
旁边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看。
我等了一会儿,疼慢慢消下去,才继续往前走。
检票口在二楼,我扶着电梯上去,找到队伍,站好。
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疼的。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
我坐下来,闭上眼,深呼吸。
车厢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里往外冷。
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广告牌,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不见。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又开始翻腾。
一开始只是恶心,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越来越厉害,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我咬着牙,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
忍了十几分钟,实在忍不住了。
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门锁着,有人。
我靠在墙上,等。
一秒,两秒,三秒——
门开了,出来一个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冲进去,关上门,蹲在马桶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
一口一口地吐酸水,吐到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干呕。
吐完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全身都在抖。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
我缓了很久,久到有人敲门,我才慢慢站起来。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红红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像个鬼。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鬼也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到座位上,继续靠着窗。
窗外还是那些田野、村庄、山,一片一片往后退。
我看着它们,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南城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南城。
我家。
我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胃还是不舒服,一阵一阵地抽。
我摸了摸口袋,胃药在里面。
要不要吃?
算了,快到了,下了车再说。
车慢慢停下来,我站起来,拿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腿一软,差点摔倒。
扶住门框,站稳了,深呼吸。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胃疼,头晕,腿软。
每走一步都觉得累。
出站口在哪儿来着?
我站住,看了看四周。
到处都是人,接站的,出站的,乱哄哄的。
我找了半天,没看见我妈。
她说不来接我的。
她说她在家做饭,让我自己回去。
可我还是下意识地找。
找了一圈,没找到。
我低下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出站口,冷风迎面扑来。
我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
上了公交,找个座位坐下,靠着窗。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街道。
五年没回来了,变了很多。
又好像没变。
那条街还是那条街,那棵树还是那棵树,那个路口还是那个路口。
只是人变了。
我变了很多。
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公交晃晃悠悠的,胃也跟着晃。
一阵恶心涌上来,我捂住嘴,拼命往下压。
不能吐。
不能在公交车上吐。
忍。
忍到下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响了:“xxx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从后门下车。”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后门走。
下了车,冷风一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我扶着路边的树,弯着腰,干呕了半天。
什么都没吐出来。
就呕出一口酸水。
呕完我站直了,擦了擦嘴,继续往前走。
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我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个小时候常玩的小广场。
走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谁啊?”
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说。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着我,愣住了。
我也看着她。
她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说话。
“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进来吧。”她侧过身,“饭快好了。”
我迈进门。
刚走两步,眼前一黑,腿一软。
我扶住墙,没让自己倒下去。
“怎么了?”我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惊慌。
“没事。”我说,“有点晕。”
“晕?怎么晕了?”
“没吃早饭。”我说,“胃不舒服。”
她走过来,看着我。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心疼?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只看见她眼眶红了。
“你等着。”她说,“我去给你盛碗粥。”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这几天,”她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继续往厨房走了。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电视还是那个电视。
墙上挂着我的照片,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像个傻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谁?
那是我吗?
我什么时候那么笑过?
我妈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她说,“热的。”
我看着那碗粥,白白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我摇摇头:“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她在我旁边坐下,“你这样不行。”
我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就一口。
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我放下碗,捂住嘴,拼命往下压。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我等那一阵过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次忍住了。
一口,两口,三口。
喝了小半碗。
我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不行了。”我说,“喝不动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
很轻,很轻。
像小时候我发烧的时候,她就是这么摸的。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没睁眼。
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流下来了。
她看见了。
没说话。
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
窗外的天黑了。
屋里的灯亮着。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感觉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一样。
像从来没变过一样。
可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我变了,她老了,他——
不想了。
我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那个笑得像傻子的人。
我想问他:
你知不知道,五年后你会变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要是知道,还会笑吗?
他没回答。
就那么笑着,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妈刚才说的话:怎么瘦成这样。
瘦吗?
也许是吧。
这几年确实瘦了很多。
吃不下,睡不着,天天抽烟喝酒。
不瘦才怪。
我闭上眼,继续靠在沙发上。
胃还在疼,一阵一阵的。
头也晕,天旋地转的。
可我不想动。
就这么靠着。
因为我知道,靠着的地方,是家。
家是什么?
家就是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就这么靠着的地方。
我妈把碗收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去床上躺着。”她说,“别在这儿睡。”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没看我,在收拾茶几。
“你爸一会儿回来。”她说,“让他看见你这样,又该念叨了。”
我慢慢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推开那扇门,里面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床,书桌,书架,台灯。
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
我躺下来,盖上被子。
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我妈晒过的。
我闭上眼。
胃还在疼,但没那么厉害了。
头还在晕,但没那么重了。
因为我知道,我在家里。
因为我知道,明天睁开眼,我妈还会在。
因为她会在。
这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