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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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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周六,不用上班。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早上八点看到十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被子上。
我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拿过手机。
翻到那个号码——备注是“妈”,上一次通话是一年零三个月前。
那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她说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那天晚上的雨。
后来就没再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不敢听她的声音,不敢面对她的失望,不敢承认她说的都是对的。
现在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
拇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有小孩在笑,大概是楼下那户人家的孩子。笑声很清脆,一声一声的,像春天的风铃。
我听着那笑声,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我没说话。
“喂?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妈。”我说。
那边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妈?”我又喊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平,“有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事吗?
没事。
就是想打个电话。
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就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怎么不说话?”她问。
“没……”我说,“就是想打个电话。”
那边又沉默了。
“你还好吗?”我问。
“好。”她说,“能吃能睡,好得很。”
“那就好。”
“你呢?”
我愣了一下。
“我?”我说,“也挺好。”
“挺好?”她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短得像没笑过,“挺好就好。”
又是沉默。
我听着那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和那天晚上电话里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是我妈。
“妈。”我说。
“嗯?”
“这几年……对不起。”
那边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我说,“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管了。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打。你骂我是应该的。”
还是沉默。
“我不求您原谅我。”我说,“我就是想告诉您,我知道错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有点抖——
“错什么错?”
我愣住了。
“你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她说,“你错就错在,喜欢错了人。”
我没说话。
“我骂你,不是因为你不回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因为我心疼你。”
我攥着手机,攥得很紧。
“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说,“我以为你撞几次就懂了,谁知道你撞了五年。”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你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她说,“我看见了。我不敢接,怕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看见他回的那条短信——”
她顿住。
“忘了。”她说,“就两个字。我看了三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我儿子,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为了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朋友都不要了,家也不回了——就换来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当时就想打电话骂你。骂你瞎了眼,骂你活该,骂你为什么非要喜欢这么个东西。”她说,“可我没打。因为我怕你听见我的声音,会更难过。”
我靠在床头,听着这些话。
“后来你一直没打电话。”她说,“我想打给你,又不敢。我怕你嫌我烦,怕你不想理我,怕你——”
她顿住。
“怕你还在难过。”她说,“怕我打电话过去,你装没事,更难过。”
我睁开眼。
窗外那道光还在,落在被子上,暖暖的。
“妈。”我说。
“嗯?”
“我没事了。”我说,“真的。”
那边没说话。
“我跟他彻底完了。我恨他,恨到不想再见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愣住了。
“你要是真的没事了,”她说,“你不会打电话给我。”
我没说话。
“你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你难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难过的时候,才会想起你还有个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傻孩子。”她说,“你难过就难过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道光。
“妈。”我说。
“嗯?”
“我想回家看看。”
那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沙沙的——
“什么时候?”
“过几天。”我说,“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就回去。”
“好。”
又是沉默。
“你爸……”她顿了顿,“你爸也挺想你的。他不说,我知道。”
“嗯。”
“家里没什么变化。”她说,“你房间还留着,床单被罩我都洗干净了。你爱吃的腊肉也还挂着,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我攥着手机,攥得手指发白。
“好。”我说。
“那就这样。”她说,“定好日子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好。”
“挂了。”
“妈。”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爱你。
可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保重。”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也是。”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样,一道一道的,落在被子上。
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我妈总会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喊一声:“回来啦?洗手吃饭。”
那时候觉得烦。
觉得她太唠叨。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暖的时候。
我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笑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孩子,还是那么清脆。
一声一声的,像春天的风铃。
我听着那笑声,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
十八岁的天台,夏天的风。
二十三岁的出租屋,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二十四岁的婚礼,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还有那天早上,楼道里那个烧到迷糊、扶着墙往下走的身影。
还有刚才电话里,我妈的声音:你难过的时候,才会想起你还有个妈。
这些画面转着转着,渐渐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
老家门口,我妈站在那里,笑着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想了想。
好像是该回去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
从夏天到冬天。
从天台到出租屋。
从爱到恨。
走了这么远,转了这么大一圈。
最后发现,能回去的地方,还是那个门口。
能等我的人,还是那个喊我吃饭的人。
至于他——
我已经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用想。
因为恨比爱长久。
可家比恨更久。
下午三点,我订了回家的高铁票。
下周五,下午两点到站。
然后我给妈发了一条短信:
“下周五下午两点到。”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可我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那道光已经移走了,落在对面楼的墙上。
天还是那么蓝,风还是那么轻。
这个城市还是那么陌生。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因为我知道,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我妈等我吃饭的地方。
至于他——
烧死了也好,活着也好。
来烦我也好,不来了也好。
都跟我没关系了。
因为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