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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败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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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跟昨晚一样,瘦,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挺好。
出门前,我看了眼鞋柜上那束满天星。蔫了,白花变成枯黄色,垂着头。
我把它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下楼,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到地铁站的时候,包子吃完了,豆浆还剩一半。我扔进垃圾桶,刷卡进站。
地铁上很多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一站一站地数。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刚好赶上打卡。
工位在十七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积压的邮件。
一切如常。
九点开会,十点见客户,十二点跟同事一起吃午饭。他们聊最近的八卦,谁谁谁恋爱了,谁谁谁分手了,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一点回工位,继续干活。
三点有个方案要交,五点跟另一个客户通电话,六点整理明天的资料。
七点下班。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地上的残雪。我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奶茶店,想起昨晚林栖坐在我对面说的话。
我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八点。煮了包泡面,吃完,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刷了会儿短视频,看了几条新闻,翻了翻朋友圈。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十一点,关灯,睡觉。
一切如常。
第二天,周三。
早上七点闹钟响,我睁开眼。
窗外阴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下意识看了眼垃圾桶。那束满天星还在里面,更蔫了。
我移开眼,打开门。
然后愣住。
楼道里站着一个人。
陆时宴。
他靠在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青黑一片。
他看见我,站直了。
“思源。”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
我这才看清他的状态——嘴唇干裂,眼睛发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在发着高烧。
“你烧还没退?”我问。
他点点头。
“那你不躺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得像没存在过。
“就想来看看你。”他说。
“看什么?”
“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羽绒服皱巴巴,衬衫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滑下去。
我忽然觉得很爽。
很爽很爽。
就像很多年前,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打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的那种感觉。
就像那条短信“忘了”出现在我屏幕上时,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感觉。
就像他结婚那天晚上,我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一大片的感觉。
现在他站在这儿,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烧都快烧糊涂了,还跑过来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看到了?”我问。
他点点头。
“那可以回去了。”
他没动。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很多话想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爽的感觉慢慢淡下去,变成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心疼——我不想承认是心疼。也不是解恨。解恨好像也不是。就是一种很空的感觉。
“你走吧。”我说。
我侧身想关门。
他忽然开口:“思源。”
我停下。
“你恨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没说话。
“恨就对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该恨我。”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就想说这个?”
他摇摇头。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楼梯台阶上。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说,你恨我,挺好。就这样恨着,挺好。”
我看着他。
“你恨我,就不会再等我了。”他说,“你恨我,就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你恨我,就不会……就不会再被我伤害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这些话。
“我以前不敢让你恨。”他说,“我怕你恨我,就是真的不要我了。现在我想通了——恨比爱好。恨比爱长久,也比你惦记着我强。”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恨我吧。”他说,“狠狠地恨。恨一辈子都行。”
我看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窗外的天光照进来,灰蒙蒙的。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你以为你是谁?”
他抬起头。
“你以为我想恨你?”我说,“你以为恨你是我选的?”
他没说话。
“我本来可以好好的。我本来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挣自己的钱,活自己的人。是你非要闯进来,非要让我喜欢上你,非要让我等,非要让我失望,非要让我变成这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恨是什么?恨是被迫的。恨是爱烧完了剩下的灰。你以为我愿意烧?你以为我愿意剩下这些灰?”
我看着他。
“我恨你。我恨你让我恨你。”
他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又想笑。
“你刚才说,恨就对了。”我说,“是,恨就对了。就该这样。”
我顿了顿。
“就该这样一直恨下去。”
他看着我。
“互相伤害。”我说,“你伤害我,我伤害你。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这些,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他看着我。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好。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呼吸里的杂音,像破风箱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往楼下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扶着栏杆,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皱巴巴的羽绒服,看着那颗乱糟糟的脑袋,看着他一阶一阶往下挪。
他走到楼梯转角处,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思源,你说得对。恨比爱长久。”
他顿了顿。
“那就恨吧。”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闹钟响了,提醒我该上班了。
我关掉闹钟,看了看时间。
七点四十三分。
刚才这一幕,用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
够一个人从十七楼跳下来。
够一个人烧开一壶水。
够一个人决定恨另一个人一辈子。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里。
屋里很静。
我低头,看见鞋柜上落了一根枯黄的满天星。
大概是扔的时候带出来的。
我弯腰捡起来,看着那根枯枝。
很小,很轻,像一根火柴棍。
我想起老太太卖花时说的话:小伙子有眼光,这花开得最好。
最好。
就开了一夜。
我把那根枯枝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门,把它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
关上门,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上班。
一切如常。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刚好赶上打卡。
工位在十七楼靠窗的位置。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九点开会,十点见客户,十二点吃午饭。
一切如常。
下午三点,我正在写方案,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他回去就晕了,又送医院了。林栖。”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写方案。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雪。
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去。
像眼泪。
又不像。
眼泪是热的。
这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