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花》猫娘不吃猫粮

30、旧事 那天晚

　　那天晚上之后，他来得更理直气壮了。

　　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晚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周末两天，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像被设了闹钟，到了点就会响。

　　我妈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现在的“小陆今天想吃什么”。她会在厨房里多抓一把米，多打一个蛋，有时候还会多炒一个菜，往桌上放的时候随手往他那边推一推。

　　我爸还是那副样子，冷着脸，不说话。可他的报纸，翻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页能翻三分钟，眼睛停在同一个地方，纸面微微皱起，像是根本没在看字。我偷偷看过他——他在看我们。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再看一眼，再低下头。

　　我假装没看见。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深秋的风已经从凉变成了冷，从领口和袖口往里钻，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膝盖上。动作很轻，像怕被我发现。

　　他买了一大束满天星，白色的，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细碎的小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从哪片夜空里剪下来的一角。

　　“这束能开多久？”我问。

　　“三四天吧。”他说，“到时候我给你换新的。”

　　我看着那束花，花茎浸在水里，切口还新鲜，上面带着一点水珠，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买过一束——十块钱三束的那种，用旧报纸包着，老太太说“小伙子有眼光，这花开得最好”。养了一夜就蔫了，第二天扔进了垃圾桶。

　　“我以前买过。”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努力回忆那个晚上。雪停了，路灯亮着，我把那束花抱在怀里走回家，进门时它还开着，小小的，白白的，像是在我手里又活了一次。

　　“你第一次来医院看我的时候。”我说，“那天晚上，路过一个老太太在卖花，十块钱三束。我买了一束，满天星。”

　　他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火盖住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我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养了一夜，就蔫了。第二天扔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怎么开口。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我转过头，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唇微微发颤。

　　“那时候——”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

　　我又转过头，继续看星星。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最后一点香气，淡淡的，快要散尽了。

　　过了很久，我开口：“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躺着，胃疼得要死。”

　　“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他没说话。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想你在哪个病房，疼不疼，有没有人照顾。想你那天站在巷子里，抱着我哭的样子。想你说的那些话。”

　　我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说下一句。

　　“想你——想我到底该不该信你。”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他的手比刚才暖了一些，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已经有了一点温度。

　　“后来呢？”他问。

　　我想了想，看着远处楼顶那排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想通你这个人，就是个混蛋。”

　　他的脸僵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可我这个傻子，偏偏放不下。”

　　他的眼眶又红了。那层红从眼尾慢慢漫开，漫到眼底，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思源……”

　　“别说话。”我说。

　　他闭上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一层一层地往外涌。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不下吗？”

　　他摇摇头，动作很轻。

　　我想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过来一次，久到远处有一辆汽车驶过，灯光扫过阳台又消失。

　　“可能是因为——”我顿了顿，像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需要一点力气才能推出来，“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个天台。”

　　“你递给我的那瓶酒。”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就那样，坐在我旁边，流着眼泪，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淌下来。我看着他的眼泪，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他在巷子里抱着我哭的样子。那时候我也在哭，哭得说不出话。现在我没有哭，就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的你，”我说，“是真的好。”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

　　“现在呢？”他问。

　　我想了想，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他鼻梁和眉骨的起伏。

　　“现在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混在一起，像雨落在笑脸上。我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变得会哭了，变得会笑了，变得会在我面前露出这副傻样。

　　我伸出手，用指腹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他愣住了，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我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温热的，湿湿的，眼泪沾在指尖上，很快被风吹凉了。

　　“别哭了。”我说。

　　他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流，像是决了口，堵不住。我看着他那张傻脸，忽然笑了。很短的笑，像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可他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嘴唇很凉，碰到我的指尖时微微发颤。

　　我愣住了。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

　　“思源。”他喊我。

　　“嗯？”

　　“我会让你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什么？”

　　“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真的好。”

　　夜风吹过来，满天星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开着，细碎的白色花瓣在台灯的光里微微发亮。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再信一次。就一次。

　　我转过头，看着夜空。今晚星星很多，一颗一颗铺在那里，不急着动，也不急着走。他握着我的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