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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新开始 那顿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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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之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第一天是周一。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发呆,脑子里还在想昨晚他说的那些话。我打开门,他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上还带着晨露,薄薄的水汽沾在发梢上,像是刚从一片雾里走出来。
“小米粥。”他说,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我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袋子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透过布面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指尖。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多解释一句,又觉得多余,就笑了笑。
“那我走了。”他说。
转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他。
他回过头,步子顿住了。
“吃了没?”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动作很轻,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没。”
我看着他那张有点苍白的脸,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眼下乌青的痕迹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
“进来吧。”
他的眼睛亮了,像是有火从里面慢慢烧起来,又拼命压着不让它烧得太快。
那是我第一次让他进门吃早饭。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爸在客厅里看报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但他碗里的粥,喝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还是小米粥,还是站在门口,还是那句“我自己熬的”。我没让他进来,也没多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暗了半分,然后笑了笑,说“那我走了”,转身下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鸡蛋羹,有时候是山药糊。都是养胃的,清淡的,知道我不能吃重油重辣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学的,也没问。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听到门铃响,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又来了。
第六天,下雨了。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帘把整个城市都泡成了灰绿色,心想,他今天应该不会来了。雨这么大,从小区门口走到这里至少要淋五分钟。他再傻,也该知道躲雨。
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连鞋子里都在往外渗水。
可手里的保温袋,被他护在怀里,用外套裹着,一点没湿。
“小米粥。”他说。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刚刚跑过来的,“今天下雨,熬得晚了点。”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雨还在下,从他身后的楼道口灌进来,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又冷又湿的气息。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踏一步,像是怕把水带进屋里。
我看着他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燥。
“进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快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脚边很快就积了一小滩水,湿漉漉的印子从鞋底洇开。
“身上湿。”他说,“别弄脏地板。”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卫生间抽了一条干毛巾,扔过去。
“擦干。”
他接住,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擦头发。动作很笨,毛巾盖在脸上胡乱揉了两下,露出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走进房间,翻出一套干衣服——一件旧卫衣、一条运动裤——又走回来,递给他。
“换上。”
他抱着衣服,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思源。”他喊我。
“嗯?”
“我——”
“别废话。”我说,“快换,粥要凉了。”
他笑了。那个笑带着水汽,笨笨的,像从很厚的雨幕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不是真的在赶他走。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那件旧卫衣穿在他身上宽宽松松的,像借来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喝粥。小米粥,还是热的,稠稠的。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舌尖碰到的一点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很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头发还没干透,一缕一缕地垂着,有几颗水珠顺着耳后滑进领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窗户上,落在阳台上,沿着管道哗啦哗啦地排下去。可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有点犯懒。
我妈从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笑了。她转身去了厨房,锅盖碰着锅沿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我爸也出来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冷的。但他在我们旁边坐下,端起了碗,和我们一起喝粥。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坐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默认。
那场雨之后,他来得更勤了。早上送早餐,晚上接下班,周末陪我去逛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走在旁边,问我这个要不要、那个喜不喜欢。我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拿,放在车里,说“这个你以前爱吃”“这个养胃”“这个我试过,还不错”。
他像一道影子,跟在身后,不吵不闹,就是跟着。有时候我回头看,他就冲我笑,傻傻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这一切是假的。
我开始慢慢习惯他的存在。习惯每天早上七点的门铃声,习惯下班时他站在公司楼下的身影,习惯周末他走在旁边,侧过头问我“中午吃什么”。习惯他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不说话,看着我发呆。也习惯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他买了一束满天星,很小一束,插在我房间的花瓶里。白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他看着那束花,忽然说:“等它要枯的那一天,我就给你换掉。”
我转过头看他。
他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这样的话,它就永远不会枯萎了。”
我听着那句话,耳边忽然响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那些——不会让你再碎了,不会变成满天星,不会枯萎,不会坏掉。现在他真的买来了满天星,说要给我换,永远不枯。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陆时宴。”我喊他。
“嗯?”
“你知不知道——”
我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清。
“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松了口气。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
他又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暖了,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再也碰不到。
“我会一直变好的。”他说,“变到你满意为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光很稳,不闪不晃。我转过头,看向外面的夜空。今天天气好,星星很多,一颗一颗铺在那里,不急着动,也不急着走。
他握着我的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
很久很久以后,我开口。
“陆时宴。”
“嗯?”
“那你就变吧。”
我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