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花》猫娘不吃猫粮

28、他穿着我的外套 第二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了。

　　橘黄色的，暖暖的，落在被子上，落在我的手上。我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流着眼泪说“所以我不会再让它碎了”。还有那句“那我明天来”，还有我那句“随便你”。三个短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被什么卡住了，翻不过来也放不下。

　　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气很好，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像是被什么拖着走，不急不缓的。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我起床，洗漱，走出房间。我妈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头发用夹子别着，围裙上沾着面粉。

　　“醒了？早饭在桌上。”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小咸菜。和往常一样。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烫得舌尖微微发麻。我妈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喝粥。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像在等什么。

　　喝了几口，我停下来，把碗搁在桌上，指尖在碗沿上摸了两下。

　　“妈。”我说。

　　“嗯？”

　　“他来了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问，又像是没想到我会问。

　　“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楼下？”

　　“在楼下。”她说，“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我看着碗里的粥。米粒已经有些凉了，粘在一起，泛着微微的光。两个多小时。他几点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你怎么不叫他上来？”我问。

　　我妈没说话。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她坐在那里，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手搁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才松开。

　　“你自己想清楚。”她说，“叫不叫，是你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有担忧，还有很多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我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半凉了，可我还是把它喝完了。

　　喝完粥，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我的外套，缩着脖子，抬头看着这边。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可我知道是他。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抬手压，就那么站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隔着一栋楼的高度，谁也没动。

　　看了很久，我才转身往门口走。

　　“源源。”我妈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来。

　　“晚上让他上来吃饭吧。”她说。

　　我转过头，她坐在餐桌前没看我，侧脸对着我，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一根一根的，很清晰。

　　“你爸那边——”她顿了顿，“我来跟他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有点驼的背，那些白头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我喊她。

　　“嗯？”

　　“谢谢。”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

　　“去吧。”

　　我推开门，下楼。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脸色好了点，头发还是乱。可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不讨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缩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东西——像是快要灭了又突然被拨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冻得有点紫，可脸上带着笑。很小心，很轻的笑，像怕一用力就散了。

　　“来了？”我问。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等多久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说：“没多久。”

　　我看着他那张冻得发白的脸，鼻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骗谁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那个笑很傻，傻得不像他。以前他笑起来总带着一点游刃有余的劲儿，现在全没了，只剩下笨拙和小心。

　　我看着他那个傻笑，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上楼，”我说，“我妈叫你吃饭。”

　　他的眼睛又亮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起来。

　　“真的？”

　　“嗯。”

　　他站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很短的一声笑，可他听见了。他的眼睛更亮了，像被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

　　“走吧。”我转身往楼道走。

　　他跟上来，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走着走着，他的手又碰过来，轻轻的，试探的，像怕我会甩开。我没躲，他就握住了。还是凉的，可握得很紧，紧得指尖都在用力。

　　走进电梯，上楼，开门。我妈在厨房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来了？坐吧，饭马上好。”

　　他站在那里，有点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姨好。”他说。声音有点紧，像是被风冻坏了还没缓过来。

　　我妈点点头，缩回厨房。我换了鞋，他也换了鞋，弯下腰解鞋带的时候，那件外套的袖子还长了一截，垂在地上，他没发现。

　　走到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看见我爸，站住了，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去面试。

　　“叔叔好。”他说。

　　我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风。他站在那里没动，我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我爸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坐吧。”他说。就两个字。

　　他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我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我妈在忙活，我爸在看报纸，他坐着，我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我正看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还是傻傻的。

　　我看着他那傻样，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我会让他喜欢的。”怎么让他喜欢？不知道。可他坐在这里，穿着我的外套，冻得嘴唇发紫，等了两多小时，就为了吃一顿饭。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会努力。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不知道我爸会不会接受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可此刻，他在这里，坐在这张沙发上，对着我爸那冷冰冰的眼神，一声不吭地坐着，就为了一个机会——一个他求了很久的机会。

　　我移开眼，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暖的。

　　“吃饭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菜摆好了，热气腾腾的。

　　我爸拿起筷子，我们也拿起筷子。吃饭。还是那么安静。可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偷偷看了我爸一眼，他在吃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筷子，往他那边的红烧肉指了指。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是无意间带过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轻轻放在自己碗里。

　　“谢谢叔叔。”他说。

　　我爸没说话，继续吃饭。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