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指尖碰过的冬天 醒来的 ...
-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我盯着那几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这是我家。
我的房间。
我的床。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不知道几点。
我躺了一会儿，动了动。
身上换了睡衣。
干净的，松软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妈晒过的。
胃不疼了。
心也不那么疼了。
就是有点空。
空的像刚倒空的水杯。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门开了。
我妈走进来，手里端着碗。
看见我醒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妈。”我喊她。
“嗯？”
“几点了？”
“下午三点。”她说，“你睡了一天一夜。”
我愣了一下。
一天一夜？
“昨晚……”我开口，又停住。
昨晚怎么了？
巷子，他，那些话，那个拥抱。
然后呢？
然后我怎么回来的？
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抱着我，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送你回来的。”我妈说。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抱着你进来的。”她说，“你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
我没说话。
她把碗递过来。
“小米粥。”她说，“热的。”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粥。
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和我回家第一天晚上喝的那个一样。
和我住院那天她送来的一样。
和——
和他送的那几天的，一样。
我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舌尖发麻。
可我没吐。
就那么咽下去了。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喝。
喝了几口，我停下来。
“妈。”我说。
“嗯？”
“他——”
我顿了顿。
“他说什么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说了很多。”
我看着碗里的粥。
“都说什么了？”
她没直接回答。
而是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很慢。
像小时候一样。
“他说对不起。”她说。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
说不清是什么。
“说了很多遍。”她说，“一边说一边哭。”
我攥着碗，没说话。
“他说这五年是他的错。”
“说他不敢，说他怂，说他混蛋。”
“说他——”
她顿了顿。
“说他只有你。”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几口，又停下来。
“妈。”我说。
“嗯？”
“你信吗？”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我看着碗里的粥。
那些金黄色的米粒，稠稠的，粘粘的。
“我不知道。”我说。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一下，一下。
“那就慢慢想。”她说，“不急。”
我靠在她手边，闭上眼。
脑子里是他昨晚说的话。
不会让你再碎了。
要是碎掉了，我一个一个给你拼好。
不会变成满天星。
不会枯萎。
不会坏掉。
还有那句——
我只有你。
这些话说得真好听。
好听到像假的。
可他的眼泪是真的。
他的心跳是真的。
他抱着我的温度，是真的。
我妈的手从我头上移开。
“喝完了？”她问。
我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碗。
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
“嗯。”我说。
她把碗接过去，站起来。
“再睡会儿。”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随便。”我说。
她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源源。”
“嗯？”
“那个孩子——”她顿了顿，“在楼下。”
我愣住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说，“一直没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
“让他上来吗？”她问。
我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她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可我知道他在楼下。
站在那盏路灯下。
瘦瘦的，孤零零的。
等着。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乱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轻。
像那晚盖在身上的大衣。
像巷子里他抱着我的温度。
像他说那些话时的声音。
我闭上眼。
没下楼。
也没让他上来。
就躺着。
看着天花板。
听着窗外的声音。
偶尔有车驶过。
偶尔有鸟叫。
偶尔——
偶尔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
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
不知道。
数着数着，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路灯的。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往下看。
那盏路灯下，有一个人。
站着，抬头看着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知道是他。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就那么看着。
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
我转身，走出房间。
打开门，下楼。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肿，脸色有点白，头发乱糟糟的。
像个鬼。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穿过楼道，推开单元门。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他站在路灯下，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住。
他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嘴唇干干的，脸比昨天更白。
“思源。”他喊我。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冷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不冷。”
我看着他那件单薄的卫衣。
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骗谁呢？
我叹了口气。
“上楼。”
他愣住了。
“我妈做饭。”我说，“一起吃。”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他那双红眼睛。
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不会让你再碎了。
我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
他快步跟上来。
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很轻，很轻。
像试探。
我没躲。
就那么走着。
走进楼道，走进电梯，走进家门。
我妈在厨房，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他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我换了鞋，回头看他。
“进来啊。”
他走进来，换了鞋，跟着我走到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坐吧。”我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端端正正的，像小学生。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我妈在忙活。
我爸在看报纸。
他坐着，我坐着。
灯光暖黄黄的，落在茶几上。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忽然，他开口。
“思源。”
“嗯？”
“谢谢你。”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忽然笑了。
很短的笑，短得像没笑过。
可他看见了。
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我移开眼，看向厨房。
“吃饭吧。”我说。
他站起来。
跟着我往餐桌走。
走着走着，他的手又碰到了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试探。
握住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瘦的，凉的，却握得很紧。
我没挣开。
就让他握着。
握着就握着吧。
反正——
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餐桌那边，我妈端着菜出来。
看见我们握着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什么也没说。
把菜放下，又回厨房了。
我爸走过来，坐下。
看了我们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拿起筷子。
“吃饭。”他说。
我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
手还握着。
我妈端完最后一道菜，坐下。
四个人。
灯光暖黄黄的。
菜冒着热气。
手还握着。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忽然想起昨晚在巷子里，他说的话。
不会让你再碎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热的。
暖的。
和这灯光一样。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在吃饭。
狼吞虎咽的，像饿了很久。
可眼眶还是红的。
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继续吃饭。
手还握着。
一直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