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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烬 我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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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雪已经把来时的脚印都盖住了。
凌晨四点的街道很空,空得像一座死城。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骨头上。
我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那栋楼了,才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椅子很凉,凉得透骨。雪落在身上,我也不想动。
手机早就关机了。不知道是没电,还是我故意不充。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陆时宴打了三个电话。三个。不是一百三十七个。
你看,连绝望这种事,都是我一个人在卷。
我坐在雪地里,点了一根烟。
戒烟戒了两年,又抽回来了。那天晚上,我打了一百三十七个电话,他一个没接。第二天早上他回我两个字:忘了。
我下楼买了包烟,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
那包烟的牌子叫“白沙”。湖南产的,十块钱一包。够呛,够烈,够像我那时候的心情。
后来我发现,每次我想他的时候,就会买一包白沙。
想得越厉害,抽得越凶。
这两年,我抽了多少包,就想了他多少次。
算不清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亮了。不是关机吗?可能是冻的,又自动开机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沈思源,我知道你换了号。但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用这个微信。通过一下,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删除。
没意思。
烟抽完了,我又坐了一会儿。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陆时宴骑着自行车载我,我坐在后座,把脸埋在他背上,听见他在风里喊——
“沈思源,冷吗?”
“不冷。”
“那你抱紧点。”
我就抱紧一点。
那时候是真的不冷。后背贴着后背,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跳得像打鼓,哪里会觉得冷?
现在冷。
冷透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楼道口的感应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一地的烟头。我忽然想起来,昨晚走得太急,忘了带钥匙。
我在门口蹲下来,从门框上摸出一把备用的。这是房东留的,她说你们年轻人老丢钥匙,我给你藏一把在这儿。
我打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
站着站着,忽然蹲下去。
蹲着蹲着,忽然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靠着门,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大学时候的合影,六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像个傻子。陆时宴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我为什么不摘下来?
我不知道。
可能是懒得。
可能是习惯了。
可能是——每天早上看一眼,提醒自己,这个人不值得。
也可能是每天早上看一眼,确认自己,还没死心。
我靠着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照片摘下来。
我把它翻过去,扣在桌子上。
背面对着我,一片白。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那片白。
看着看着,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号码一闪一闪。
响到第五声,我接了。
“沈思源。”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林栖。”
我愣了一下。
林栖。陆时宴的前女友,大学时候谈的那个。谈了一年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我记得她,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很甜。陆时宴带她来见过我们一次,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我问。
“问的。”她说,“见个面吧,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陆时宴。”
我想挂电话。
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没挂成。
她说:“他住院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昨晚从天台上下来之后,”她说,“他发高烧,被人发现的时候都快冻僵了。现在在医院,刚醒。”
我沉默。
“我知道你们的事。”她说,“他跟我说过。很多年前就说过了。”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他让我别告诉你。”林栖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不想知道。”
“你骗谁呢?”她笑了,笑声里有点讽刺,“你不想知道,你昨晚为什么去天台?”
我没说话。
“沈思源,你俩真是一样的人。”她说,“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放不下;嘴上说着忘了,梦里全是他。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喝多了喊你名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闭上眼睛。
“见个面吧。”她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至于听完之后你想怎么办,是你的事。”
她发过来一个地址。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没有去。
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天,没吃没喝,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条的时候,天又黑了。
手机安静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我爬起来,下楼买了包泡面。
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花。一束一束的,用报纸包着,十块钱三束。有一束是满天星,小小的白花,像雪。
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束。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说小伙子有眼光,这花开得最好。
我没说话,拿着花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林栖站在楼道口,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看见我,走过来,说:“我知道你不会来,所以我来了。”
我看着手里的满天星,又看看她。
“这花挺好看。”她说,“给谁的?”
“没给谁。”
“那就是给自己。”她笑了笑,“男人给自己买花,一般不是高兴,是难过。”
我没接话。
“找个地方坐坐?”她问。
我带她去了附近一家奶茶店。
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她点了杯热的,我什么都没点。
“你不喝?”她问。
“不渴。”
“是不想跟我喝吧。”她笑,但笑容很短,很快就收起来了,“沈思源,你不用防着我。我不是来跟你抢人的。”
我看着窗外,不说话。
“陆时宴跟我讲过你们的事。”她说,“讲了很多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吵架,他就会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讲你们在天台上喝酒,讲你说要带他走……”
“够了。”
“不够。”她看着我,“你知道他为什么跟我分手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他发现,”她一字一顿,“他心里装不下别人。”
我转过头来看她。
“他不是渣。”她说,“他是不敢。不敢承认自己喜欢的是个男人,不敢跟家里出柜,不敢带你走。他以为拖着拖着就能过去,结果把自己拖成了一个笑话。”
“你说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她看着我,眼睛里很认真,“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太怂了。”
“那又怎样?”我问。
她愣了一下。
“他爱我,”我说,“他怂,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娶了别人。然后他让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然后他给我发短信说忘了。”我看着她,“林栖,爱不是免死金牌。不是说我爱他,他爱我,前面那些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我没说一笔勾销……”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她,“让我回去找他?让我去照顾他?让我跟他破镜重圆?”
她不说话了。
“他住院了,我去看了一眼。”我说,“然后呢?然后他出院了,又回到原来的生活,我又变成一个备胎,继续等着他下一次喝多了给我打电话?”
“他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林栖低下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你走。”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信吗?”我问。
她抬起头来。
“他说的话,”我说,“你信吗?”
她没说话。
“我信过。”我说,“信了很多年。他说再等等,我就等。他说快了,我就等。他说这次是真的,我就等。然后呢?”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落在雪地上。
“然后我等来了他结婚的消息。”我说,“等来了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等来了一条短信:忘了。”
我站起来。
“林栖,你是个好人。”我说,“但你别掺和了。这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往外走。
“沈思源。”她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脚步。
“他要离婚了,”她说,“不是假的。他年前就提了,手续快办完了。他卖掉了那套婚房,辞了原来的工作,打算回我们读大学的那个城市。”
我背对着她,没转身。
“他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个城市有你们最好的时候。他想回去找找。”
我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烟花声。
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想见你。”她说,“不是喝多了,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见你。但他说他没脸。”
“所以他让你来?”
“他不知道我来。”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沈思源,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受不了了。”
我转过头来看她。
她眼眶红了。
“你知道他昨天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烧到四十度,人都烧糊涂了。护士问他联系人是谁,他嘴里含混地念了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
“护士说,听不清。他又念了一遍。”
她没说出那个名字。
我知道是谁。
“我不是他什么人,”她擦了擦眼角,“早不是了。我就是……我就是看不下去。两个人都这样了,还端着,还撑着,还死要面子。图什么?”
我没说话。
“你走吧。”她摆摆手,“我把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像一团火,越走越远。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服务员过来问我还喝不喝,我说不喝,然后出去。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不是林栖发的了。
“沈思源,我是陆时宴。林栖肯定找过你了,你别怪她,她也是好心。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就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盯着这行字。
下辈子还。
又是下辈子。
我这辈子还没过完,他跟我谈下辈子。
我往上翻,看见那条被我删掉的短信:“沈思源,我知道你换了号。但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用这个微信。通过一下,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我站在雪地里,把两条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医院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站在马路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雪,不知道往哪儿走。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按喇叭,我让到一边。
车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走不走?”
我看着他。
“走不走?”他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走。”
他问:“去哪儿?”
我愣住。
去哪儿?
医院?出租屋?还是那个有我们最好时候的城市?
我不知道。
司机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摇上车窗开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手机又响了。
还是他。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着“陆时宴”三个字一闪一闪。
响了很久。
我按了接听。
那边是长长一段沉默。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想挂掉。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沙哑的,虚弱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思源。”
我没说话。
“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不用说话,让我听听就行。”
我站在雪地里,听着电话那边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远处又有烟花在放。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骑着自行车载我,我坐在后座,把脸埋在他背上。
他在风里喊:“沈思源,冷吗?”
我说:“不冷。”
他说:“那你抱紧点。”
我就抱紧一点。
那时候是真的不冷。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还握着手机,他的呼吸还在耳边,雪还在下。
天很黑。
路很长。
我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