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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塑   周二。 ...

  •   周二。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我按掉,躺了两分钟,然后起床。

      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和上周一样。

      没什么变化。

      挺好。

      早饭还是小米粥、煮鸡蛋。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问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开始盘算晚上做啥。

      出门的时候,我爸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下楼,往公交站走。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

      包子铺开门了,热气腾腾的。

      文具店还没开,卷帘门拉着。

      那棵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好像有了一点绿意。

      春天快到了。

      到公司,打卡,开电脑,泡茶。

      小张从旁边探过头来:“哥,昨天那个方案客户反馈了,说要改。”

      “好,发我。”

      他开始传文件,我等着。

      电脑屏幕亮着,微信图标在右下角一闪一闪。

      我点开,是工作群的消息,一堆废话。

      往下翻,翻到一个头像。

      他的。

      很久以前加的,后来没删。

      头像还是那张照片,一片海,蓝蓝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前。

      他没发过新消息,我也没删。

      就让它躺在那里,像一块墓碑。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翻,看工作消息。

      改方案,开会,中午吃饭。

      下午继续改方案,开另一个会,整理资料。

      五点四十,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橙红色的,比昨天低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家。

      于是往左边走。

      那条街,我以前走过很多次。

      但不是在这个城市。

      是在那个城市。

      那个为他去的城市。

      那时候刚工作,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每天步行上下班。路上会经过一家便利店、一家面馆、一家花店。

      花店门口总是摆着很多花,玫瑰、百合、满天星。

      他喜欢满天星。

      说小小的,白白的,不起眼,但是耐看。

      有一次,他路过那家花店,买了一束,送给我。

      “送你。”他说,“像你。”

      我看着那束满天星,笑了。

      “哪儿像?”

      “小小的。”他想了想,“白白的。不起眼。但是耐看。”

      我接过花,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那束花在出租屋里养了三天,然后蔫了。

      我没扔,就那么放着,放了一个星期。

      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扔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买花,一起回家。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日子。

      那是热恋。

      热恋是会过去的。

      就像那束满天星,开得再好,也就三天。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家已经关门的店。

      不是那个城市的花店。

      是这个城市的一家杂货铺。

      可我想起的,却是那个城市,那个花店,那束满天星。

      还有送花的人。

      那时候,真好。

      真的很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好。

      早上醒来,他在旁边睡着,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

      晚上下班,他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笑着说:“走,天台喝一杯。”

      周末没事,就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看完了讨论剧情,讨论着讨论着就歪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时候,从骨子里往外冒着爱意。

      不是我想爱他。

      是那股爱意自己长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后来呢?

      后来那股爱意还在,但开始被消耗。

      一次一次的等待,一次一次的失望,一次一次的“再等等我”“快了”“这次是真的”。

      爱意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就像一盆水,看着挺满,架不住天天往外舀。

      舀着舀着,就见了底。

      底见了,就只剩下泥。

      泥是什么?

      是恨。

      是怨。

      是不甘心。

      是不想承认自己爱错了人。

      可那盆水,是真的没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家杂货铺。

      铺子里亮着灯,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上去,坐下,靠窗。

      窗外是那些熟悉的街道,包子铺关门了,文具店还开着,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它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和他,有过一段热恋。

      不是很长,也不是很短。

      就是一段刚刚好的时间,长到足够刻进骨头里,短到让人觉得遗憾。

      那时候,是真的很好。

      好到让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好到让我愿意等五年。

      好到让我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像昙花。

      开的时候,是真的好看。

      可开完了,就没了。

      再怎么等,也不会再开了。

      因为你等来的,只能是下一朵。

      可下一朵,已经不是原来那朵了。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那盆水,还在晃。

      可晃着晃着,就慢慢静下来了。

      静下来之后,再看那些过去的画面,就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家的电视。

      有声音,有画面,但跟自己没关系了。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没关系。

      只是时间还不够长。

      等时间再长一点,长到那盆水彻底干了,长到那些画面彻底模糊了——

      就真的没关系了。

      车到站了。

      我下车,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

      我们家那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暖的。

      我妈应该在做饭,我爸应该在沙发上看报纸。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盏灯。

      然后上楼,开门。

      “回来啦?”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洗手吃饭。”

      “嗯。”

      我洗了手,走进厨房。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爸已经坐下了,手里还拿着报纸。

      我在他对面坐下。

      吃饭。

      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

      可我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吃完晚饭,我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天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比昨晚圆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那段热恋,是长还是短?

      想了想,好像都不对。

      不是长,也不是短。

      是正好。

      正好够我爱上他。

      正好够我等五年。

      正好够我恨他。

      也正好够我放下。

      因为再多一点,我可能就走不出来了。

      再少一点,我可能就不会懂什么叫爱。

      所以,就是正好。

      不多不少,刚刚好。

      像那束满天星。

      开三天,正好。

      再长,就该谢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翻了翻。

      里面已经没有他了。

      只有工作截图、风景照片、还有几张我妈做的菜的图片。

      我翻着翻着,忽然笑了。

      原来放下,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轰轰烈烈地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不是哭着喊着说再也不见。

      就是有一天,你忽然想起来,哦,有过那么一段。

      挺好的。

      但也仅此而已。

      像昙花。

      开过了,就没了。

      没什么好遗憾的。

      因为昙花本来就是开一晚上的。

      你要它开一个月,那不是为难它吗?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爱意再多,也都会消耗的。”

      谁说的?

      是我自己说的。

      那时候说的时候,觉得挺伤感。

      现在想想,也挺正常。

      什么东西不会消耗呢?

      水会干,火会灭,人会走。

      爱也会。

      消耗完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

      日子还得过。

      我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也要。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过到那段热恋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过到我想起来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笑。

      过到昙花不再是昙花。

      只是很久以前,看过一朵花。

      仅此而已。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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