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他们不要我 ...
-
5.
2月30号阴雨天
雾霾裹住庄园上空,视线灰蒙蒙看不清前路,像是将天地一同捂住。
往日精致的假山池沼,繁花佳木,此刻都沉在雨雾中。
祁长乐打着伞站立于庄园内,庄园外那道孤单身影一步步走远,消融在茫茫雨幕里,再寻不见轮廓。
这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
祁长乐眉头紧锁,思绪混乱,他虚握伞柄,指间夹着烟没有点燃。
雨水顺着飞檐瓦当不断垂落,渐渐织成细密的雨帘,放眼望去,什么都看不真切,万物只剩一片浑浊。
“哥哥。”
身后传来孩童尚未定型的嗓音,一半稚气,一半初显的沉哑。
祁长乐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烟支在掌心弯折破裂,掌心张开,烟丝簇簇散落。
祁长乐转身,视线落在幼小身躯上。
祁裴没有穿鞋,赤脚站在阴凉的白瓷砖上,怀里抱着黑猫玩偶,肩背僵硬,紧绷的身体早已暴露了他的心绪。
祁长乐到口边的训斥徒然转了个弯,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祁裴却会错了意,揉着发红的眼眶,轻唔了一声,他举着手臂,将玩偶递给哥哥,“那个人……经常当着我的面抽,哥哥不开心也可以抽的,下次能不能不要出来了……”不要把我丢在房间里。
祁长乐怔了一下,孩童直白的表达令他晃了神,心头愁绪瞬间散去,密密麻麻的心疼猝然涌上,沉沉地堵在胸口。
祁裴没有提起母亲。
这个称呼,仿佛成了横在两人之间,成为不可再提的禁忌。
祁长乐欲言又止,眸色微沉,半晌过去,他才迈步走近,一言不发地收起伞,搁在门框边,蹲下身抱起祁裴往卧室去。
祁裴举累了,他垂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个舒服姿势窝在祁长乐怀里,手不自由自主抓紧他的衣服,凑过去,闻着那令人熟悉且心安的栀子沐浴露香味。
“哥哥,你总是这样,永远都在斟酌说辞,永远话到嘴边又收回。”
祁长乐缄默,不由得想起燕娓和祁裴的初次见面,那会儿祁裴虽然不惧生人,但却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表露自己想法。
若不是情绪挂在脸上,气急了还会跳脚,恐怕他都要怀疑这不是亲弟弟,而是燕娓失散多年的弟弟。
祁长乐不禁想,自家弟弟胆子倒是愈发大了,都敢叫板责怪他了。
“昨晚雨下的好大,我有点害怕,梦里那些人抓着我的脚不让我走。我好想一睁眼就能看见哥哥……”祁裴语气渐弱,为了能感知哥哥存在,他又往他颈间凑,带了点示弱意味:“哥哥以后可以在卧室抽烟的,我不怕熏。”
“阿裴,听话,梦不切实际,那是假的。”祁长乐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孩情绪一向很容易察觉,想起他后半句又补充道:“还有,我不是她,更不会当着你的面抽。”
祁长乐安慰的话从不吝啬,却不会回有关于自身话题的问答。他只会把自己藏匿起来,在心里筑起高墙,将自己封闭在铜墙铁壁里,隔绝外界探索的声音。
祁长乐动作一向轻,他将祁裴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怕祁裴冻着,给人裹了件毛衣,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袜子和鞋。
祁裴视线追着他,盯着他忙前忙后,抱着娃娃的手轻轻颤动,心里不是滋味。
“哥哥,你从不和我讲以前的事情。可是燕娓哥一来,你就变得很不一样……至少这两年,我没有见过那样的你。”
祁长乐给他穿鞋的手顿了一下,低垂着头,令祁裴琢磨不清他的状态,只听他轻描淡写带过:“是吗?没留意过。”
祁裴的心狠狠一揪,他对祁长乐这番态度无懈可击,但不甘心放弃,猛地握住祁长乐纤细手腕,迫使祁长乐看向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哥哥对燕娓哥也是这样吗,说起这方面的事就逃避?”
祁长乐:“哪样?”
还上手,给他惯的。
祁裴唇线崩直,指腹贴着他细瘦的腕骨,指尖微顿,太瘦了。
力气再大点是不是就碎了。
祁裴尚未长开,就能轻易握住他的手腕,好像自从祁长乐病了后,这具便身体渐渐消瘦,怎么炖汤滋补都无用,甚至赶不上去年颓废消极怠工的那两个月。
祁长乐一言不发地掰开他的手,他不喜欢这种被亲人戳破伪装的感觉,好似一切都摆在纸上,稍微漏点破绽,就能沿着那些细缝拼凑起他波折的心理路程。
那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祁长乐撑腿而起,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祁裴的头发,撩起眼皮提醒:“说话。”
祁裴手还在半空中,虚虚握了下,什么也没有,想象中的触感化为一片虚无。
祁裴看向他,固执般伸手抓住布料柔软的上衣衣角,仰起头,坦荡与祁长乐平视,眼底倔强之色烫得祁长乐不愿再看。
祁裴一字一句吐出:“……沉默、敷衍,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祁长乐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顿了下复又点了头。
这番举动,让祁裴摸不清头脑。
哥哥这是否认还是全盘接受?
祁长乐纠正:“我没有敷衍。”
祁裴闻言神色缓和一瞬,也只是松了力道不放手,他凝视着他,大有一副不说就将人抓一辈子的架势。
祁长乐叹了口气,妥协道:“……那些话说出来其实没有什么,但是不该对你说,你还太小了。”
“可我就是想知道,你不说话我就会想很多。”祁裴今天话格外多,窗外雨淅沥沥下,有一滴是一滴地砸在窗户上,欲穿出一个洞来,郁滞、不甘、暗含愠色,就像屋内不管不顾的祁裴,“……那个人也总是这样,躲在角落里红着眼看我。”
他平铺直叙,没有带情绪,好像过往经历带来的创伤早已淹没在雨里。
祁长乐喉间微动,那些字陈列摆成一句话,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抱起同样千疮百孔的弟弟。
初来人世一遭,欲-贪欢享暖,却遭骨肉背弃相离,度日如年尽是满目荒凉。
或许人间容不下他们,也不允许他们多贪一天安乐,否则那些安暖怎会在转瞬间消逝,如泡影,落空时更添苍夷。
“她跟我说,她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想把我卖哪里去……她还说她天天在心里骂我贱种,中看不中用。”
“那天她喝得烂醉,还要抽烟,我不想让她抽,那味道太难闻了,我想抢她打我,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
“对不起哥哥,我撒谎了。我身上的伤不是和别人打架打来的,是那个人拿皮带抽的。”
祁长乐仍然无言,过往相似经历再在祁裴身上重现,一幕一幕构成跌宕起伏的电影,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它冲破天际,带着记忆中那呛鼻的滂臭味闯入梦中,噩耗般地提醒着他,那个人一直在,从未远去。
那是给你生命的人,要记得!
那是给你创造机会,能认识燕娓一家的“恩人”,不要忘记恩情!
那也是毫不犹豫抛弃你,再生一个,再重复操作弃养的母亲,别忘了!
祁裴寻不到半分纾解的出口,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觉那些人演的都好虚伪。
他们披着温良恭俭的皮囊,伪装成爱你的模样,笑着说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是生来变现的工具,事后又安抚地抱着你说那些只是气话,不要放在心上。
祁裴:“他们不要我……”
他们不要我们,生而不养。
祁长乐:“……”我要你。
没人要我们,那我们就彼此相依,自成归处。
祁长乐视沉默为自己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他习惯将所有不合适说出口的话埋在心里。
祁裴:“你也要这样吗?”
祁长乐:“……”我不会这样。
但祁长乐没有想到,原来他的沉默以对,会换来小孩敏感脆弱的心,甚至是过度解读揣测。
祁裴:“我只有你了,哥哥。”
祁长乐:“……以后还会有朋友。”
那些缺失的暖意,我会慢慢补给你。祁长乐蹲下身捏了下他的手,整理衣襟,就像燕娓给他重演了无数遍那样。
“祁裴,我只是想更稳重点,想你有所依,想你暂时忘却伤疤。我有个朋友说家是避风港,可以包容任性,受了憋屈回家告状,有人给撑腰……”
别一个人硬撑,我会替你安排所有后路,不会让你独自抗下所有。
“哥哥。”
祁裴直愣愣地放下手里玩偶,又胆大到直呼祁长乐的姓名,莽撞地扑过去。
紧接着,被一个温暖且安心的怀抱接住,框在怀里——胜过所有安慰话。
那些盘旋在耳畔,挥之不去的“甜言蜜语”,在这一刻被雨稳稳盖住,掩埋。
等雨停,等风沙抹去。
好似从未来过。
温热呼吸喷洒在颈间,祁裴刻意压低声音,欲想藏住哭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护你、保你安暖,想做什么都有人支持,会在你身后为你撑腰。”
雨有水滴石穿的魄力,风有掠过的痕迹作为存在的证明,家在这里,亦可以是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