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长乐》无序记

4、第四章 那会他对祁

　　6.

　　3月2号多云转阴

　　祁长乐架不住江阿姨还有燕爸双重慰问攻势，终于在今天决定抽空带着弟弟去燕家吃顿饭，顺带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祁长乐因着前段时间祁裴说的话，醒来洗漱完没离开房间，吩咐保姆宁姨煮紫米粥送屋里，打算就在房间就餐。

　　宁姨也察觉到这些细微变化，自那日那位青年人走后，这几日先生对小少爷的纵容多了些，会为他破例，答应一起睡，就差把办公地挪到祁裴卧房。

　　祁长乐简单解决完吃食，喝水时瞧见桌案上还有一大堆医疗文件，那些貌似都需要签字处理，还是昨晚祁长乐安顿完祁裴，算着时间开车去医院拿来的。

　　屋内开着暖气，他穿的单薄，圆领灰色毛衣，蓝色修身长裤。
　　祁长乐头一次这样搭配，这是燕娓哥惯常喜欢穿的居家服。

　　他对这套搭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燕娓一成不变的穿衣风格。
　　说来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十年如一日毫无变化，就连那些生活习惯都与之前如出一辙。

　　岁月把刀锋磨成了刻刀。
　　明明燕娓也在生活里打滚，在晨昏线奔波，可眼里的光却始终没有熄灭——时间只能腐蚀表皮，撼动不了根本。
　　别人被磨薄、被褪色、被压弯，唯独他像一棵把根扎进岩层的树，风来过，霜来过，季节更迭像翻书页一样从他身上掠过，却只替他把轮廓修得更利落，把眼神淬得更深沉。

　　祁长乐立身站在镜子前。
　　他身量高，眉眼生的好看，不笑时显得整个人懒洋洋的，抬眼与镜子里自己对视时会莫名其妙挑眉，理着并未褶皱的衣服，小动作不停。

　　刚成年那会儿，燕娓还一度觉得他是春心萌动，谈对象了，否则怎会着重打扮自己，待到最后发现这人只是小动作多，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取悦自身。

　　卧室护眼暖灯微暗，照出祁长乐眉间点点倦色，细看眼袋下还埋着并不显眼的黑眼圈。

　　祁长乐归结于是这几日睡的太晚留下的。总归今日不能这样去燕家，不然将会面临一串问候。

　　“这几日忙什么，怎会有黑眼圈？又天天熬通宵吗？”

　　“别天天熬夜，老大不小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工作什么时候都可以，不急于一时。”

　　“你老是晚上做什么，糟蹋自己身体可不行，早睡早起养好身体。”

　　……

　　祁长乐光想想就觉头疼。
　　他这几日同祁裴窝在家里，白天陪着祁裴，私事处理完还要抽身去学做菜。
　　其实祁长乐处理私事也会盯着祁裴，看他毛手毛脚地跟着礼仪老师学礼仪。

　　他觉得这样安心点，至少遇到挫折情绪低落，一抬眼能看见祁裴脸上洋溢的笑容，或者获得一个“赖皮”的抱抱。

　　窗外雨下了一夜又一夜，才在今天转晴，这会儿时间还早，不赶着去燕家，祁长乐没有叫醒祁裴，想让他多睡儿。

　　祁长乐压着脚步声，绕过桌案，停在床边，附身弯腰，轻手抚平了祁裴紧紧蹙着的眉，并就着姿势把被子压在他腋下，敛住呼吸，静静看了片刻。

　　祁裴比初见时长好了许多，脸颊逐渐有了薄薄的肉，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皱巴巴地缩着，整个人也显得有了点活气。
　　然而，小孩没有张开的面容，祁长乐却能在这张脸上，或者通过这双眉眼，看见另外一个不太清晰的容貌。

　　祁长乐在心里“啧”了一声，脸上闪过一抹厌弃之色，说不上什么滋味。
　　初认识磨合那会儿，他不喜欢与祁裴对视，也不喜欢打量这张脸，这会让他想起一些不美好的记忆，哪怕那些埋在地底的记忆，早已被燕家带来的爱裹住，甚至灌满，但总有些是身体忘不了的，它会与骨骼融在一起，在某些时刻回想起来。

　　那会他对祁裴态度模糊不清。

　　说讨厌，不至于。
　　说喜欢，算不上。

　　总言之，中规中矩。

　　小孩睡眠浅，一点动静都容易惊醒。浅眠时总不安地微动，眉头紧皱，只有全然安心，才会睡的踏实。

　　祁长乐轻手轻脚的习惯，就是在后续观察祁裴睡眠时建起来的。

　　他在照顾人这方面，一点也不亚于当初的燕娓，但是真的不会带小孩，小孩跟成年人逻辑思维是不一样的。

　　祁长乐只好聘请保姆慢慢学，这才知道小孩情绪和动物一样敏感，有段时间被折磨疯了，还为此学了下微表情。

　　正要起身，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了下，祁长乐拾起一看，发现微信来了消息。
　　——是燕娓发来的。

　　y1.17：［今日休沐，我来你家。］

　　祁长乐眸色闪过一抹狐疑之色，不知不觉捏紧了手机，反应过来后才松了松，久违的感觉在这一刻又重见天日。

　　他反复滑动好几遍，才堪堪确认是燕娓发来的。

　　是有多久没见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了？
　　祁长乐垂眸，思绪陷入漫长回忆中。

　　直至感受到祁裴不安地踢了踢被子，祁长乐才回过神来，回了个“好”。
　　他目光盯着那行字看一瞬，脑海里闪过“太过于单调”这个想法，动手引用上条令人悸动的消息，飞速敲击键盘。

　　长乐要常乐：［阿娓哥难得休沐来我家，这下是不是可以好好参观了？］
　　y1.17：［你家？可以。］

　　燕娓秒回消息令祁长乐倍感意外。
　　但过于直白的回答，却让祁长乐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应对，愣神间想起前两天大学朋友们说3.7号有聚会的事情，思虑再三还是想让燕娓和他一起去。

　　长乐要常乐：［李佳逸他们组了个聚会，3.7，燕娓哥你有时间吗？］
　　y1.17：[想我去？]

　　就算我不想你去，在知道我要去的情况下，你也会去吧？
　　祁长乐眉眼带着笑，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神情。
　　他纤细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敲击着，抽空回了李佳逸最新的那条寒暄消息，又返回点进燕娓的聊天框。

　　长乐要常乐：［想你和我一起去。］

　　回完，祁长乐没有再管微信弹出的消息，静坐在床沿等到时间喊祁裴。
　　从小在察言观色的环境下长大，祁长乐隔着屏幕，都能察觉到燕娓再试着把他往过去拉，想要两者重合起来，试图找回之前无忧无虑的他。

　　可人总要长大，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冠上不同的标签，行走于各地。
　　时间会带走少年人的单纯，在风霜的无情摧残下，一遍又一遍催促自己长大，代价是留下那颗赤忱的心，让其慢慢变成谈吐自若的成年人，面对残酷社会。

　　祁长乐踏出巢穴的第一步，就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当初那段令人艳羡的时刻。

　　他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敏感多疑，洞察周遭环境、感知人情绪的能力异于常人，也许是因为生母的不闻不问，又或许是儿时被抛弃过。
　　但无论是哪种，在祁长乐再一次感到家的温暖时，那些消极、过于负面阴暗的想法，便很少浮现了。

　　时间流逝飞快，祁长乐趁着祁裴没醒的空隙，处理了桌上需要签字的文件，并收好放在上锁的书房抽屉里。

　　祁长乐不想把这些文件摆在桌案上，他担心会被燕娓看见，哪怕燕娓不会在没经过同意前去翻阅他的东西，但心里那点小心思还是占据了上风，像一把刀悬在心尖，让他不得不做好所有准备。

　　说实在的，祁长乐确实不想让燕娓知晓自己病情，哪怕自己快要命不久矣，灵魂漂浮，死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以往这些文件签完都是直接搁在桌上的，祁裴再贪玩也不会翻他东西，更何况这是他桌子上会再次被密封的文件。

　　乍一看腕表，已然八点半了。
　　祁长乐踱步走近床边，看着把自己盖住只露了个眼睛的祁裴，这模样倒是有点像燕娓哥家养的猫了。

　　祁长乐喊了声祁裴的名字，抬手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唔……”祁裴皱着眉，手抓着被子往上拉了拉，将整个头缩在被子里。

　　祁长乐见此，掀开被子，伸手将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捞了起来，“不准赖床，今日燕娓哥要来。”

　　骤然离开床失去温暖棉被，祁裴惊了一瞬，喊了声哥，眼神清澈又迷茫，听见祁长乐的话，这才发觉自己被他强行开机了，意识到这点，祁裴下意识挣了挣。

　　祁长乐却在此刻收紧了力道，把人扛在肩上，往洗手间带，边走边说：“秦老师教的礼仪没忘吧？我们晚点要去燕家，带你去看我生活的地方。”

　　祁裴身体微僵，手指微微蜷缩。
　　燕家，那是哥哥长大的地方。
　　哥哥这还是第一次要带他去。

　　祁长乐：“记得嘴甜点，安分点。”

　　不说我也知道。
　　祁裴绷着脸没应声，显然还没适应被哥哥扛着走的感觉，身体悬在半空中，祁裴不得已抱住他的手臂。

　　祁裴闷声：“哥，我会走路。”顿了顿又补充道：“……离卧室又不远。”

　　“可我步子迈的大。”
　　祁长乐语调懒懒，在他快要炸毛的瞬间，安抚性地摸了摸头，将人翻身一把抱在怀里，好让人脚可以沾地。

　　又是这样，哥哥喜欢摸头的习惯，是不是也和燕娓哥有关系？
　　祁裴思维跳脱，一落地就仰头板着脸看他，见祁长乐嘴边还挂着浅笑，还眯着眼瞧他，就觉恼火。

　　祁裴不喜欢他这样，认为这里头充诉着逗/弄意味。他不满地瞪了哥哥一眼，哼了声，撇开脸，嗡声说：“我说的没错，燕娓哥一来，你就变成个无赖，不听我的话。”

　　“有吗？”祁长乐盯了一秒，语气中藏着自己未发觉的笑意：“可能是今天心情好吧，我在他面前不用做大人。”

　　祁裴抿了抿唇无话可驳，偏过头足足看了他半晌，才移开目光。确实是这样，哥哥在燕娓哥面前永远是小孩。

　　“哦，我知道了。他无条件待你好，所以你很高兴。”祁裴一口气说完，踮着脚打开镜柜，拿洗漱用品，开始洗漱。

　　嘶，明显不愿再搭理。
　　祁长乐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一会儿，又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是这样。”
　　“洗完穿好衣服早点下来，紫米粥在锅里热着，让宁姨给你拿。”

　　*

　　祁长乐给祁裴挑了套衣服，上身宽松黑色圆领毛衣，下身直筒裤，还另外找了套夹克。忙完正打算移步去书房，就听见保姆宁姨不紧不慢地喊他。

　　宁姨：“祁先生。”

　　祁长乐驻足，斜倚在楼梯围栏上，心情颇好地对着宁姨挑了挑眉。

　　宁姨见惯了他这副摸样，知道这是在示意自己说下去，“有人拜访。”

　　祁长乐“嘶”了一声，想起书房乱糟糟不适接待便觉着麻烦。
　　他倒是没想到燕娓会来的这么早，以为燕娓至少要到午时才动身。但一想到这人一贯守时，还喜欢早到，不会让别人等他，就不觉奇怪。

　　“带他来我卧室。”祁长乐正欲转身走，又想起来祁裴起了，扬了扬下巴，淡声道：“阿裴起了，早饭麻烦您了。”

　　宁姨手里还拿着清扫完的垃圾，闻耳笑着说不麻烦，转身去接燕娓。

　　祁长乐望着玄关处，那里空间还是比较宽敞的，两侧搁置着祁裴还未收理的玩具，右边墙上挂着家里房门钥匙，是为了宁姨打扫方便。

　　祁长乐思衬片刻，垂了眼，他忽然想起，上次燕娓来家里穿的那双鞋貌似还在鞋柜里。

　　他没有养成燕娓的整理癖，老是忘记收拾燕娓在他这里用过的所有东西，他心里有种强烈预感，总觉得燕娓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