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祁长乐有燕 ...
-
4.
2月24号晴光漫野
祁长乐这几天来的频繁,不是在他课堂上听他讲,就是爱趴在办公室看他批改学生们的论文,但特别容易犯困,燕娓不知道为什么。
每每提到这个话题,祁长乐就揽着他的脖颈,乐呵呵讲自己今天听到的八卦,遇到了什么人,跟谁谁谁打了堵。
简言之,还是校园好玩,自己只是太怀念了,疯的太累,身体承受不住而已。
燕娓无话可驳,他打心底清楚,祁长乐没有撒谎,祁长乐也不会撒谎,但他身体情况定然没有自己说的那样轻松。
或许祁长乐自己都不知道,燕娓会看着他玩,余光总是下意识去找那个熟悉身影,一如小时候一般,只要需要就会出现在祁长乐身边。
祁长乐身体状态好点儿,也会将弟弟祁裴带来校园玩。祁裴来了后,祁长乐待的时间反而不长了,顶天一两个小时。
2月24燕娓今日调休,难得空出时间来陪祁长乐,没有像他的学生们说的那样,窝在办公室里看《心理大师》。
“燕大教授,”祁长乐一脸严肃地端着保温杯缓步来到桌案边,杵着,也不坐,将保温杯递给燕娓,示意他喝点,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买好了电影票,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刚好今日调休,走么,阿娓哥哥?”
祁长乐黑眸倒映着燕娓那张冰块脸。
他眉眼笑开,眸子布满了笑意,懒懒看向人时眼神轻佻而又不失分寸,像猫用尾巴尖扫过你的手背——试探是假,撩拨是真。
燕娓简直要溺死在他的目光里。
燕娓拧开水杯,闷声说“好”,在祁长乐注视下,收拾完东西。
他的办公室整洁得近乎苛刻,桌面空阔,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常用的论文选集,还有水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是祁长乐一眼望去会喜欢的舒适环境。
祁长乐不止一次问过燕娓,是不是有整理癖,不然为什么他每次找东西时都特别顺利。
哪怕房间乱成一团糟,乱到他不记得有些东西原先放在哪。但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用过的都会归到原处,仿佛从没被打乱过。
燕娓也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说自己只是习惯了?
还是承认了自己有整理癖?
燕娓清楚自己性格里的执拗,下意识整理是怕祁长乐找不到想找的东西,也怕祁长乐会觉得这个家没有自己容身之处,故而家里陈列摆设一直都是按着祁长乐喜好习惯来的,包括他父母也默认了这种模式。
祁长乐捣鼓着手机,规划路线:“等会玩完多去拍点照。”
祁长乐这种出去玩会提前规划好路线的习惯,还有喜欢打卡拍照的心思,对燕娓来说是非常有好的,也很受用。
他们其实合拍过很多照片,从七岁开始,一直到祁长乐辞去工作,回家照顾弟弟为止。
最初祁长乐辞职那会儿,燕娓时不时会收到祁长乐报平安的照片,只不过合照的不是他,而是祁裴——祁长乐的弟弟。
闲暇之余,燕娓也会拍张祁长乐喜欢的氛围照。但是他拍照技术远没有祁长乐好,只能说够看,适合留作回忆。
捣鼓完手机,燕娓先陪着祁长乐去买了三串手串,寓意保平安的,样式还不少。
祁长乐给人戴完手串,才去九路大道绿化带那片水域,找景、构图、摆POS。
一共拍了六张照,有四张是给燕娓拍的,其它都是他们的合照。
“怎么不给自己拍?”
燕娓眉头轻蹙,倍感诧异,翻着照片的手抖了一下,频率很轻。
以往拍照,他们两人单拍的数量是同等的,甚至祁长乐还会拉着燕娓再给他多拍几张,但这次却一反常态。
“嗯?哎呀,阿娓哥你好看,忍不住多拍了几张,别多想嘛。”祁长乐倒着走了几步,徒然转身,凑上前抬手轻抚他的眉头,低笑了声:“你看你,又皱眉。”
燕娓压下心中疑虑,随着他的动作顺势拉过他的手,指尖丝丝凉意划过他的掌心。
燕娓心猛地一颤,那抹没由头的惶惶不安瞬间占据上风,叫嚣着他问出祁长乐这几年来遇到的所有不开心事。
好凉……
真的好凉。
燕娓干脆拉过另一只手,双手合拢,把祁长乐冰凉的手掌包裹在掌心,又抬起放在嘴边对着掌心呼了几口气。
吐出口的热气落在手掌心时,祁长乐下意识轻轻颤了一下,暖意短暂地驱散手上的凉气,然而,蔓延开来的寒意仍旧不肯散开,像注定无法挣脱的宿命。
燕娓不是第一次给他暖手了,重复无数次的举动,轻车熟路。
相贴的掌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他固执地揉搓,力道克制,指腹一遍遍碾过对方冻得发僵的指骨,好像只要传递的温度足够,就可以捂热他的肌/肤,拦住所有悲欢离别。
“好了呀,”祁长乐歪着头瞧他,感受着这人收紧又松开的手,眸里闪过一抹惊讶,像是不太明白他这突而其来的变化,他低声安抚道:“谢谢燕娓哥,我不冷的。”
“嗯。”
燕娓心口沉甸甸地发闷,万千言语如鲠在喉,他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祁长乐在没有他陪伴的两年里貌似变了很多,稳重了,也更得容易忽视自身感受,仿佛现在的他,是由名为“责任”的包袱堆砌起来的一具漂亮躯壳。
祁长乐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淡化了他和父母,曾经对祁长乐无条件溺爱带来的安乐。
“啊……对了,”祁长乐转移话题的方式依旧笨拙,这点倒是一点没变,“我今天来之前翻了下我们的日记,我看见你给我留言了,不过细节我忘了。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燕娓哥。”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拥抱了我,给了我家,给了我爱。
祁长乐会一直记得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
他们的日记是同用一本。
祁长乐一向没有时间概念,也不太记事,好的坏的都记不太清。
燕娓母亲得知后,便提议说那就把好的坏的都写在日记本上。
但是祁长乐却记得,燕娓说过的话。
——他说他的东西都会分给祁长乐,还有他的家、他父母的爱。
燕娓说他有的,祁长乐也有。
“嗯,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苦谁都不能苦祁长乐。
燕娓敛眸示意他继续说。
祁长乐兀自讲着话,或许是人如其名的缘故,他说话时语调上扬,有时候还会放缓语速,应是在琢磨话:“我还看了你的日记,有句话我不太理解。不过说来也巧,我好像还单独记过这句话。”
燕娓写的日记太多了,他几乎每天都在写,大事小事都写,不太清楚祁长乐说的是哪些。
“你说……奇数不存在完美对等的镜像,这是你喜欢奇数的原因吗?”
燕娓:“……”
原来是这句。
燕娓抬了抬眼皮,眸光昏暗不明,略带深沉,还夹杂着祁长乐看不懂的情愫。
但祁长乐却在他眼里读出了“心疼”。
他不理解为什么,明明燕娓给他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甚至塞满了他整个童年。
祁长乐再一次有家时,燕爸的每日一问、江姨时不时的关心,还有燕娓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些举动无不在告诉他,祁长乐是在名为爱的家里长大的孩子,是在这个有燕娓、有燕爸、有江姨(燕夫人)的家里长大的。
他是他们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燕娓早已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全分给他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心疼呢?
难道因为那句人间不苦祁长乐吗,所以连半点委屈都不肯让他吃。
燕娓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祁长乐快认为他不会说时,便听见耳畔传来熟悉清冷的声音,嗓音微哑:“奇数很难找到对峙支点,就像人与人。”
燕娓喜欢奇数的原因很简单。
奇数找不到完全对峙的支点,轨迹只有单一去向,也是单向推演的宿命。就像有些缘分,他从一开始就是奇数格局,只能一路向前,不存在对等的回响。
祁长乐轻摇头:“不,不是这样。”
包裹在他手上的手悄然离开前,祁长乐下意识反握住,抓着他的手揣进兜里。
如以往般。
“人和人的关系不能仅用奇数定律衡量啊,从生物层面上看,人是具备多样性的,理论上存在多种可能性。”
“人类的感情是丰富的,只是大家一开始都不了解,但是没关系啊,熟了才能真正认识到彼此,不是吗?”
“就像我们,我小时候想和你交朋友时,你当时那模样恨不得拒我千里之外,稍微熟点,还总对我爱搭不理呢。”
燕娓“嗯”了声,说祁长乐说得对。
他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用定律衡量,但是有些关系注定是单向,也只能是单向。
那条路太难走了……
哪怕真有转圜可能,燕娓也不会允许自己仗着他不懂放任自己过线,这是底线。
“走吧,这里还是太冷了。”祁长乐呼了口热气,伸手拢了拢衣领,宽大的口袋罩住了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他坦然自若道:“带你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祁长乐今日穿的夹克,燕娓看出了那是自己去年买给他的生日礼物。燕娓给他买的所有东西,祁长乐总是很受用。
祁长乐平日买外套,都是优选挑这种大口袋的,据说是好放手机耳机还有纸巾。
燕娓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他太熟悉了。还有祁长乐那些连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小动作。
眼下还有些时间,祁长乐同他在电影院旁的奶茶店稍作休息,燕娓还去买了两杯热奶茶,都是按着祁长乐口味买的。
燕娓不怎么吃甜的,但架不住祁长乐爱吃,所以每回买甜食燕娓都会多买一份。
可是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燕娓深知这点,这时候的他就会吃慢点,先留一半看看祁长乐还要不要。
奶茶店热闹氛围不减当年,再加上九路一贯是人流聚集地,娱乐休息场所多。
电影院选址好,采光更不用说,冬天人们便会来这儿晒太阳聊聊家常。
“祁长乐。”
“祁长乐。”
“……”
燕娓唤了两声,那人没有回应。
祁长乐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燕娓喊他都没听见。燕娓抹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
祁长乐仍然保持这个动作。
燕娓叹了口气,见此,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将奶茶吸管插好,搁在他手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祁长乐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荡秋千的少年身上,微风拂过,扬起少年衣角。
——少年回头,朝着推秋千的母亲婉转一笑。那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里,无不喧嚣着母爱的供养。
说起来,母亲带他来玩时,好像从未给他推过秋千,她总是坐在一旁,想起他时才会看他一眼,大多时候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起来有点郁郁寡欢。
挺没意思的。
但是没关系,祁长乐有燕娓。
燕娓会给他推秋千。
——长乐,长乐,知足长乐。
燕娓好似会读心术般,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慢悠悠道:“我给你推?”
祁长乐“唔”了声,这才回神,眼眸微眯,偏头看向燕娓。
暖灯打在祁长乐脸上,衬得他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他支着下颌,惬意地眨了眨眼,眉毛上挑,“阿娓哥太宠我了吧,但是年龄不太合适呢,我们还是不要去和小孩抢玩的吧。不过呢……阿娓哥实在想犒劳我的话,等会儿背我走吧。”
燕娓颔首,见他这番说,便知他心情好了点,吸了口奶茶,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平日同事喊他出来聚聚别总闷在家,他会下意识打开微信,想给置顶的祁长乐发消息,想让这个人陪他一起。
可他不能,祁长乐有祁裴要照顾。况且燕娓自己连假期也抽不开身,那批不完的论文和做不完课件,还在家里等着他。
祁长乐貌似有两年没回过家了。
过年吃年夜饭,妈妈还会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个家里少了乐乐,就等于没了快乐源泉。”
“乐乐这两年怎么忙的家都不回了,你快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事儿了。”
“乐乐性子软,在外面容易受欺负,你长他几岁,要多注意点儿……”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他在辗转难眠的夜晚里,埋首案前,奋笔疾书。
那份沉甸甸的担心,止于字里行间。
它化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一声一声,替自己数着不确定的明天。
难以言说的话,在喉间打了个转,凝成眉间一缕愁,燕娓一次又一次与自己和解。
“电影看完回趟家。”
他们很想你,我也……想你了。
祁长乐身形微顿,继而哑然失笑,细算下来,上次回家还是江姨勒令他们回家过元宵。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
看来没时间概念也是件麻烦事。
不知家里是否还是原来模样……应该会有点变化吧。
祁长乐:“好,我是该回去看看燕爸还有江姨了。江姨没有再挑嘴吧?”
燕娓悬着的心歇了口气,他摇头:“爸在。”
“嗯嗯。”祁长乐移开目光,自知理亏,吮了口他插好吸管的奶茶,含糊道:“走吧,开始检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