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长乐》无序记

1、第一章 “苦了谁都

　　短篇集001
　　2025.6.20记
　　文/无序记

　　***

　　题记——
　　“幸福来临之际，痛苦倒计时开始。”

　　1.

　　2月14号阴霾雨天
　　窗外大雨漂泊，雨声盖过喊叫声，街头小巷弥漫着哀愁的情绪。
　　室内气温闷得人喘不过气。

　　祁长乐捂着胸口躺在沙发上，难熬的疾病缠着他孱弱身躯，他的心神临近溃决陷入绝境。

　　曾医生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响，像机械式的机器人般，时刻提醒着他命不久矣了。

　　祁长乐默然地叹了口气，右手缓缓盖住了充满血色的双目，左手顺着腰腹往下垂——手上青筋尽现，那是忍耐极端痛苦的表现。

　　上天啊，折磨得还不够久吗？
　　命苦成这样，还要我在地狱走一遭！

　　我招惹谁了我……
　　够烂了……
　　祁长乐在心里呢喃着。

　　他怨恨上天从未宽待过他，恨同为一母所生，自己和弟弟不但没得到母爱还要遭受被父母抛弃的命运。

　　为什么呢？
　　他在指质问中泄了气，治疗的痛苦让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无法承受心理防线崩塌后带来的创伤。

　　根据新闻报道，全球肿瘤发病率和死亡率在近年来上升50%。

　　祁长乐在人生最值得回忆的时刻查出肺癌，还是死亡率极高的肺癌晚期。
　　这时候的肿瘤已经转移到脑肝骨。

　　*

　　夜色慢慢涌入黑暗，世界不再富有色彩，这是黑白界里陷入梦境的幻想。

　　祁长乐醒来时，曾医生刚好打来电话，医生微压的嗓音落入耳畔，看样子是刚忙完还没来得及喝点水。

　　他下意识撑起身子，靠着沙发而坐，昨晚忍耐疼痛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没成想竟然就这样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祁先生，关于我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曾医生平静的问他，仿佛人家并不是他的患者，而是一个健康鲜活的青年人，然则，医者仁心却不会安慰人，他尽量做到不触及人的痛处，“祁先生，您的眼角膜是否要捐赠？”

　　祁长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连笑都费力气，他虚弱的身体在这时候不争一点气，即使这样，还要佯装自在：“曾医生，问一下，我还能活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没有答话，似乎是在惋惜。

　　“没事的医生，尽管说吧。”祁长乐察觉到曾医生的顾虑道：“我也只是不想浪费剩下的时间。”

　　曾医生缄默，他在思考患者提出的问题和反过来安慰的话。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至多六个月。”

　　“……好，六个月足够了。”祁长乐没有多说什么，在生命倒计时六个月里，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他不想浪费最后的时光，“六个月内，我会去医院捐赠眼角膜。”

　　曾医生略问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便挂断了电话。祁长乐是他从医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处之泰然的患者，且骨子里有种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疯感。

　　2.

　　2月19号晴空万里
　　祁长乐在涂灵为弟弟购置了一处背靠海的庄园，海的那面是另一个世界，为了帮弟弟打理庄园，还专门请了雇工，花销比以往都要大。

　　祁斐在院子里逗猫，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为了自己的生日花费这么多精力，好奇心使他小跑到祁长乐跟前，踮起脚跟小心翼翼问:“为什么一下子花费这么多钱？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难道不恨我吗？”

　　祁长乐一愣，定定瞧着比他矮许多的弟弟，薄唇蠕动，对视片刻沉默不言，直到瞧出祁斐脸上闪过的一抹失落之色，他才开口：“你的生日，总要细心些，这些都不算什么。”

　　“对弟弟好，还需要理由吗？”

　　“错又不在你……”你明知我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人。

　　祁斐半响没有动弹，在哥哥垂下眼皮之际，倏然拉住哥哥的手，朝着哥哥会心一笑，毫不吝啬的说着甜话：“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祁斐本不指望哥哥回答每一个问题，在他看来，阴郁寡言的哥哥，愿意回答他的话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没想到，一向不喜答话的哥哥，把他的话全回了！
　　这对他来说怎么能不高兴？

　　祁斐心里说不上有多愉悦，他此刻很想抱住哥哥，又担心哥哥的身体，只敢拉着他的手说着甜言蜜语。

　　祁长乐看着他笑，那抹难言诉说的愁绪在这一刻被冲散。
　　雾霭终将被光明照亮，祁长乐像是看到了生的希望，在暗处的角落里，偷偷回拉住了祁斐的手。

　　可能日子就是这么简单吧，听着亲人谈吐出的密语，看着亲人脸上洋溢出的笑容，再大的挫折与困难也不再话下。

　　祁长乐眼里倒映着祁裴笑容，他不再畏惧死亡带来的未知恐慌，反倒是怕自己死了，年幼的弟弟无人照看。

　　祁斐太小了，轻而易举就能哄好。
　　不怕生，容易相信人。

　　“哥哥，我想去看世界！”祁斐缓缓转身，瘦小的身躯靠在他身上，抬起头颅，指向远方，目光里有着万里山河，他趴在祁长乐的腿上，抱着他的腿问：“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宁江好看啊？”

　　外面世界有宁江好看吗？祁长乐不知道，他没出过省。
　　“应该有吧。”
　　他不想扰了祁裴兴致。

　　祁裴又问：“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像哥哥这样的人？”

　　“应该……也有吧。”祁长乐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眸光微沉，想到祁裴粘人样子，又开始担惊受怕了，他捏向弟弟脸，语重心长道：“还是不要有像哥哥这样的人了。”

　　祁裴不解：“可阿斐喜欢哥哥。”

　　祁长乐抱起弟弟，这段时间祁裴营养跟了上来，抱起来总算有点实感：“那阿斐有一个哥哥就够了，人要知足常乐。”

　　祁裴环住他的脖颈，头埋向颈间，嘟囔道：“阿斐知道了。”

　　3.

　　2月21号大晴天

　　祁长乐昨晚安置好祁裴便出发去了一趟母校。校区保安大爷原本想用无视态度劝退社会人员，等人走进发现是他连忙开闸门。

　　保安大爷早年时候就很喜欢唠嗑，祁长乐他们那会儿没课时又经常和朋友来保安室陪大爷说话吃饭，再加之毕业后在这里工作过两年。

　　祁长乐没什么时间概念，但很显然他也没意料到自己已经毕业三年了，况且还在这里工作过两年。

　　“长乐又来母校看望老师啊？不过我听说胡老师调去c市了。”保安大爷给他拉了张椅子，自己则坐一旁，端着保温杯上看下看。他的目光慈祥，语气是压不住的喜爱：“两年不见瘦了啊。”

　　“我知道胡老师升职了。”祁长乐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搁在保安室桌岸上，道谢完就坐下，似是不知怎么解释，只好含糊道：“我只是有点怀恋校园，所以来看看母校，顺带和老朋友们叙叙旧。”

　　保安大爷“哼哼”笑着，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养成了说完一句话就喝口水的习惯：“你比燕娓那冰块脸会说话，他每回见我就只会问好。”

　　燕娓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不怪保安大爷这样说。燕娓从小性子冷，不喜欢无用社交，话也少的可怜。

　　祁长乐认识燕娓这么多年来，除了见他小时候脸上会挂着情绪外，长大后就很少见了，顶着一副冰块脸跟在他左右，活像他的专属保镖。
　　因此吓跑过不少来给祁长乐递情书，和想跟他们交朋友的人。

　　保安大爷见他手上还提着东西，猜测应该是还有要见的人，他不再打搅：“罢了罢了，你来这趟也不容易，去看看吧，这儿变化挺大的。”

　　祁长乐应了声“好”，也不多留，凭着记忆去了融汕楼——法学专业聚集地。
　　确实变化挺大的，之前融汕楼侧边还是小卫生院，现在却变成了学生们放松闲暇的休息场地。

　　挺好的。
　　祁长乐感概。
　　果然人一毕业哪哪都有变化。

　　祁长乐随地问了个大学生，问了下他们燕大教授在哪个办公室——3F-311。
　　“还是那么喜欢奇数。”
　　祁长乐抚额摇头轻笑，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中午11：32。

　　这个时间点按照燕大教授习惯，应该会窝在办公室吃午饭。

　　咚咚——
　　“请进。”

　　“燕大教授，好久不见。”祁长乐倚着门板，歪头与桌岸后埋头吃饭的人打招呼：“有没有想过我？”

　　熟悉又不敢再去确认的声音入耳，燕娓夹菜的手罕见地顿了下。
　　他又猛地抬头，双方目光交汇间，祁长乐瞧见燕娓很轻地眨了下眼，不仔细根本捕捉不到。

　　燕娓直愣愣地盯着祁长乐，眼神深沉又晦暗，他轻抿薄唇，搁下碗筷，起身迎接：“好久不见，祁长乐。”

　　燕娓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引着人来到他办公桌椅旁，试图把人摁在椅子上坐下休息，期间这人还和他讲道理，说这是他办公地方，于情于理不合适，奈何拗不过燕娓，只好作罢。

　　“怎么来a大了……”燕娓没由来的心慌，他将桌案上饭菜收拾了下，顺带把祁长乐带来的东西保管好放在旁边，这才转头垂眸看向他：“来看我？”

　　“自信点，加个专门。”祁长乐托腮瞧他，补充道：“专门来看你。”

　　燕娓注视着那双带笑的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要是祁长乐观察仔细的话，还能看见他虚虚握着的手。

　　祁长乐见他惯常哑火，挑眉道：“不像吗？”

　　“我不知道。”燕娓瞥开目光。

　　祁长乐深知冰块脸不经逗，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掩唇咳了声，正色道：“燕大教授，我必须纠正你一下你的措辞，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先让我高兴高兴，快说——想不想我。”

　　燕娓扭过头来，字字真切：“我做梦都想梦见你。”

　　祁长乐怔愣，倒是意料之外的回答，他轻笑了声，歪头瞧他：“原来阿娓哥哥一直有在想我。”

　　燕娓耳尖微微泛红，不太明显，祁长乐发现不了。但是燕娓已然受不住了，刻意避开目光，询问他最近过得怎样：“最近好吗？”

　　“哎呀，”祁长乐笑着摆摆手，一如以往般起身拉过燕娓的胳膊，迫使人离自己近点、再近点，他乐呵着道：“阿娓哥呀阿娓哥，你想想我是谁，我可是祁长乐！”
　　“苦了谁都不能苦祁长乐！”

　　“嗯。”燕娓顺势托着他的腰，俯下身，他知道祁长乐近年来身体不太好，没敢躲这人靠过来的手，生怕他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想找个支点，应和道：“苦了谁都不能苦祁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