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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求亲近,不求破冰,只愿维持这份安稳的距离(第六章) ...

  •   深冬的晨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清晨六点四十,育英中学的校门刚刚敞开,灰白色的浓雾就裹着零下的寒气漫过整片校园,把教学楼、操场、道旁枯瘦的香樟枝桠一并笼住,远处的景物朦胧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呼吸之间,口鼻里瞬间漫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早读七点正式开始,不少学生会提前进教室预习,走廊里零星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混着远处保洁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响,清冷又安静。

      温叙今天到校比往常稍晚一点。

      夜里骨痛发作得比平日重,后半夜断断续续没能睡沉,辗转到凌晨才勉强浅眠片刻,晨起时四肢依旧沉钝酸胀,下床时腿根一阵发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出门前妈妈反复叮嘱他如果难受就和老师请假,温叙轻轻应下,最后还是照常背起书包出门。

      他不想缺课,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在本就微妙的同桌关系里,再添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累赘感。

      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同学。白炽灯尽数亮起,明亮的白光冲淡晨雾带来的阴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沈知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一贯到校很早,几乎永远是后排这个位置最先落座的人。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着单薄的纯色内搭,脊背挺直,垂着头翻看英语单词本,指尖捏着一支细杆铅笔,安静得仿佛和周遭环境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

      听见温叙拉开椅子的轻响,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纸面,没有多余的反应,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

      温叙放轻动作坐下,把书包推到桌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课本,尽量减少动静。他下意识留意了一眼课桌中间那条无形分界线,牢牢守住距离,不越分毫。

      自上次自习课沈知倦默默推来一支中性笔之后,两人之间依旧没有产生任何实质的亲近。

      那支笔被温叙好好收在笔袋侧边,他很少拿出来使用,像是小心翼翼珍藏起一场转瞬即逝的微弱善意,却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过度解读。沈知倦只是随手为之,算不上示好,更不代表愿意打破长久以来的疏离。

      寒冰只是松了一丝缝隙,远没有消融的迹象。

      贺景禾今天也来得早,进门之后先往后排瞥了一眼,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安静落座,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立刻上前找茬。经过这段时间沈知倦几次无声的阻拦,他收敛了当众发难的脾气,只是那份戒备从未消散,像一根细刺,长久悬在心底。

      早读课是英语,领读同学站在讲台开口,整齐的朗读声慢慢填满整间教室。

      温叙跟着出声诵读,声音轻软,节奏平稳。只是持续坐久之后,腰脊处熟悉的钝痛又缓缓上浮,顺着骨骼一点点向外蔓延,双腿渐渐发沉,他只能悄悄调整坐姿,把重心微微偏向一侧,不动声色地减轻脊椎承受的压力,面上依旧平静,唇瓣随着朗读的节奏开合,看不出半点异样。

      余光里,沈知倦偶尔会翻过一页单词纸,动作匀速,始终沉默,没有加入朗读。他一向不爱跟着集体大声齐读,大多时候只是独自默背,自成一方安静小世界。

      四十分钟早读平稳结束,领读的同学停下声音,教室里的读书声慢慢消散,随之而来的是课间短暂的松弛。不少同学起身打水、伸懒腰,或是凑在一起小声闲聊。

      温叙没有动,他趁着课间短暂的空档,低头整理刚刚勾画的生词标记,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

      没过多久,贺景禾拿着两张打印好的英语完形专项卷走过来,先把一份放在沈知倦面前,随后转向温叙,递出另外一张,语气平淡,听不出明显的攻击性,却依旧带着刻意划清界限的距离感。

      “英语老师额外加的专项训练,今天晚自习之前写完上交。”

      温叙伸手接过,低声道谢:“好,我知道了。”

      贺景禾的目光在他苍白的侧脸停留半秒,似乎想说什么,视线扫到一旁垂眸看卷的沈知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淡淡颔首,转身离开。

      温叙低头看向试卷,篇幅不短,五道完形填空,文本生词偏多,句式复杂,需要沉下心慢慢梳理。他把卷子平铺在桌面,拿出普通黑笔,准备先圈出陌生词汇,刚刚落笔,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骨痛一阵骤然加重,顺着小臂蔓延到指节,握笔的力道瞬间虚了几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歪扭的墨迹。

      他立刻停住动作,指尖微微收紧,屏住呼吸,安静等这阵尖锐的酸胀缓缓褪去。整个过程极短,他垂着头,长睫落下来遮住眼底的不适,尽量不让身旁的人察觉。

      可这细微的晃动,还是落入了沈知倦的余光。

      沈知倦原本正在浏览完形的首段,眼角捕捉到身侧少年突兀停顿的动作,还有那道突兀歪掉的笔迹。他想起周测那天、自习课上,温叙一次次不动声色隐忍难受的模样,心底那点淡淡的疑惑再次浮起,比之前清晰了少许。

      他依旧没有开口询问,没有转头打量,没有一句关心。只是视线短暂从试卷上移开半秒,落在那道歪痕上,随即又收回目光,沉默地继续看题。

      只是这一次,心底那抹陌生的滞涩感,比从前明显了一点。

      他隐约能感觉到,温叙身上藏着某种长久持续的煎熬,不是做题受阻的烦躁,不是普通学生偶尔的疲惫,是一种扎根在身体里、需要时时刻刻硬扛下去的难受。

      但他没有追问。

      沈知倦习惯了独自承受痛苦,也默认旁人大多有不愿言说的隐秘,贸然探问,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不会主动撕开别人藏好的伤口,一如他不希望任何人窥探自己失去亲人之后的空洞与荒芜。

      课间很快结束,上午的课程一节接一节往下推进。

      数学、物理、化学,节奏紧凑,知识点密集。课堂上老师不断板书推导公式,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演算步骤,粉笔灰轻轻飘落。

      温叙全程跟着听课,认真记笔记,疼痛时轻时重,他靠着长久练习出来的隐忍,一点点扛过去,尽量保证笔记工整,不出现太多失控的痕迹。偶尔实在难以集中精神,就轻轻掐一下掌心,借着微弱的痛感拉回涣散的思绪。

      临近中午最后一节物理课,老师安排了一道综合性很强的力学大题,留给大家当堂独立演算,随后走下讲台巡场,查看大家的解题思路。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温叙铺开草稿,一步步受力分析,列式计算。写到后半段,持续的骨痛慢慢堆积,四肢乏力感越来越明显,视线偶尔会短暂发虚,数字在纸面轻微晃动。他不停眨眼,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反复核对已知条件,避免计算出错。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轻轻滑过来一张裁剪整齐的草稿纸。

      纸张静静停在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不偏向温叙这边,也没有推到他手边,只是刚好落在两人之间。上面用简洁利落的字迹写了力学大题的关键受力分解图,标注清楚容易遗漏的分力方向,没有多余文字,没有署名。

      沈知倦依旧直视前方黑板,侧脸冷淡,仿佛刚刚递纸这个动作无关紧要,做完之后便不再留意这边,继续完善自己的解题步骤。

      不是讲解,不是主动帮扶,只是把容易踩坑的受力分析简图放在中间,温叙想看便可以看,不想看也完全可以无视,选择权交给他自己,没有半分逼迫。

      温叙的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清楚,沈知倦依旧没有想要亲近的意思,只是察觉到他演算时停滞许久,默默给出一个安静、克制的提示,仅此而已。

      他没有立刻伸手把纸拿过来,只是静静看了几秒图上清晰的受力箭头,理清卡住的思路,随后低声,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谢谢。”

      “嗯。”

      依旧是简短的单字应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起伏。

      没有延伸对话,没有顺势讨论题目,话音落下之后,两人重新回归各自的安静演算。

      温叙顺着简图理清思路,补全剩下的计算步骤,笔尖慢慢稳定下来。骨骼深处的酸胀还在持续,可心底那层沉甸甸的孤立感,悄悄淡去一丝。

      正午下课铃响起,上午课程结束,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结伴起身去食堂,喧闹声瞬间充盈教室。

      温叙慢慢合上练习册,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沿,动作很轻,转瞬站直。他打算等大部分同学先走,人流稀疏之后再慢慢下楼,避免拥挤碰撞加重身体的不适感。

      沈知倦收好习题,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准备去食堂。刚迈出两步,贺景禾就快步迎上来,和他并肩往外走,路过温叙座位时,目光淡淡扫过,没有搭话。

      走出教室门口,贺景禾才压低声音开口:“刚才物理课,我看见你给他递草稿纸了。”

      沈知倦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只是受力分析,容易漏项。”

      “我知道你不想事事针对他,”贺景禾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无力,“可我还是放不下心。他总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你很难看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万一以后……”

      “他没有打扰我。”沈知倦淡淡打断,声音平稳,“不必过度提防。”

      这句话不代表接纳,不代表认可,只是客观陈述现状。温叙恪守分寸,始终保持距离,没有窥探、没有纠缠、没有强行闯入他封闭的世界,单凭这一点,就不值得无休止地苛责。

      贺景禾噎了一下,知道表哥一旦打定主意,很难被说动,只能闷闷叹气,不再继续争辩,跟着沈知倦走向楼梯。

      教室里人渐渐变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自带便当的同学。

      温叙等走廊人流稀疏之后,才慢慢起身,拎着水杯下楼。食堂人声鼎沸,油烟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他没有胃口,简单打了一份清淡的粥和小菜,找了角落安静位置快速吃完,随后提前返回教室。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雾,透过西侧窗户斜斜落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长条状的光影,暖意浅浅,却驱散不了骨子里浸着的寒凉。

      下午的课照常推进,一切依旧平淡往复。

      沈知倦依旧寡言,多数时间沉浸在习题之中,偶尔会在温叙做题卡住、长久停滞不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出一点无声的提示,一张草稿简图,或是轻轻敲一下桌面提醒审题陷阱。次数极少,隐晦克制,永远停留在课桌分界线之上,绝不越界,绝不主动开启闲聊。

      温叙始终守住分寸,得到微小帮助时轻声道谢,之后便回归自己的学习,不会借机搭话闲聊,不会试探沈知倦的私事,不触碰他深埋心底的伤痛。

      贺景禾依旧保持着淡淡的戒备,不再当众尖锐发难,但收发作业、路过后排时,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两人之间,默默留意动向,只是不再随意出言敲打。

      傍晚暮色再度降临,雾气又开始缓缓聚拢,天色一点点沉成灰蓝色。

      晚自习前短暂的黄昏空档,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

      温叙低头整理白天的错题,骨痛持续萦绕,疲惫慢慢累积,他微微垂着头,长睫覆下,安静地缓神。

      身侧沈知倦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瞬,余光瞥见他微微泛白的侧脸,沉默几秒,终究没有开口询问一句身体是否难受,只是悄悄把靠窗那扇缝隙过大的窗户,往上推紧了一点,隔绝外面灌进来的冷风。

      动作很轻,做完之后,他重新垂首,埋回纸面习题之中,仿佛只是随手调整通风,没有特意关照谁。

      风声在窗外枯树枝桠间低低掠过,雾色渐浓,冬夜漫长依旧。

      课桌咫尺相隔,隔阂远未消散,冻土依旧寒凉。

      只是日复一日的安静相伴里,偶尔会落下这样一点沉默、克制、不宣之于口的微小善意。

      不多,很浅,转瞬沉寂,不足以融化整片寒冰,却让孤身蛰伏在寒夜里的两个人,各自在无人留意的间隙里,悄悄感知到一丝微弱的、安静的支撑。

      温叙抬眼,看向窗外朦胧暮色,心底安静地想着。

      不急,不用急。

      他不求亲近,不求破冰,只愿维持这份安稳的距离,安静陪伴,不扰不离。

      长夜漫漫,寒雾重重,他依旧愿意做那束安静悬在暗处的微光,缓慢、执拗、长久地守在这片孤寂的寒夜旁,不靠近,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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