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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起走(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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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雾色散去之后,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天色就一直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压在城市上空,把天光压得昏暗稀薄,风裹着刺骨的寒气,整日在教学楼外盘旋呼啸。临近傍晚,细碎的雪粒终于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零零散散、轻轻扬扬,落在栏杆、窗台、光秃秃的枝桠上,转瞬便化作冰凉的水渍。
一整天的课堂都浸在清冷安静的氛围里。
没有贺景禾的打扰,后排的日子愈发平淡无声。
自上次物理课后数次隐晦克制的帮忙之后,他和沈知倦之间依旧维持着最稳妥、最疏离的同桌距离。没有多余交谈,没有刻意亲近,没有温柔拉扯,只是在无数个刷题、听课、沉默静坐的缝隙里,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微小默契。
沈知倦依旧冷淡、寡言、不爱言语。
他不会主动搭话,不会过问私事,不会流露多余情绪。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依旧覆着厚冰,不曾真正回暖半分。只是比起最初的彻底漠视、极致排斥,如今的他,已然默许了温叙安静的存在,甚至会在对方陷入难题、隐忍不适的时刻,不动声色地递去一点无声的援手。
一张草稿纸,一个细微的提醒,一次挡风的动作,清淡、克制、不点即止。
从不越界,从不逾矩。
温叙也始终守着分寸,温顺、安分、不攀不缠。
他依旧日日隐忍骨痛,疼得厉害时便悄悄攥紧指尖,压低呼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扛下所有煎熬,面上永远是干净温顺的模样。他珍惜沈知倦每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小善意,却从不敢过度解读、不敢心生奢望。
他清楚,这份松动太浅、太淡,不足以打破两人之间横亘的所有隔阂。
放学铃声是在落雪声里响起的。
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音清亮绵长,穿透落雪簌簌的轻响,瞬间打破校园的沉寂。灯火通明的教室瞬间涌入喧闹,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哗啦声、说笑打闹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响层层叠叠,冲淡了冬日落雪的清冷。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此刻已然变成清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漫地,灰白的夜色里满眼都是纷飞的白。地面、车顶、花坛、校道,短短十几分钟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雪,踩上去松软微凉,空气里弥漫着清冽干净的雪气。
气温骤降,寒风刺骨。
教室里的同学很快收拾完毕,三三两两结伴离校,热闹的人流顺着楼道、校道涌出校园,每个人或是带着伞,或是被家长、朋友接应,笑语声混着落雪声,满满当当铺遍整条街道。
温叙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傍晚时分骨痛感又悄悄上浮,四肢绵软无力,脊背泛着持续的酸胀,长时间久坐之后骤然起身,眼前还有片刻的昏沉。他低头把书本一一归位,拉好书包拉链,动作轻缓克制,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半点虚弱的破绽。
班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喧闹尽数褪去,偌大的教室灯火明亮,却只剩下寂静。窗外风雪呼啸,落雪拍打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寥落。
温叙背上书包,最后检查一遍课桌抽屉,确认无误后,抬手关掉头顶的灯。
骤然昏暗的教室瞬间沉入暮色,只剩窗外雪色映进来的浅浅白光。
他轻轻带上教室门,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孤单又轻缓。
楼道风很大,穿堂风裹挟着雪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下意识收紧衣领,微微缩起肩。单薄的校服根本抵不住深冬的风雪,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去,浸透皮肤,凉得人指尖发僵。
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早已是热闹拥挤的景象。
私家车整齐停靠在道路两侧,车灯汇成暖黄的流光,家长撑着各色雨伞、厚厚的雨衣,踮脚张望等待,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扑进家人的伞下,或是并肩踩着积雪往街边走去。
人声、车声、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满满当当。
唯独温叙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下,孤零零一个人。
他没有伞。
今天出门天色晴朗,没有落雪征兆,家里人便没有让他带伞。原本说好今晚父母忙完工作会提前来校门口接他,可他站在风雪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钟,视线望穿整条落雪的街道,也始终没有看见熟悉的车影。
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里,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风雪越来越大。
漫天白雪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书包顶端,薄薄一层,转瞬融化成冰凉的水渍,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寒风一阵阵刮过来,吹得他脸颊冰凉发红,指尖彻底冻僵,连抬手解锁手机的力气都微微发软。
身体深处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混着冬日刺骨的寒凉,一点点消耗着他仅存的力气。
他微微垂着眼,安静站在原地,没有焦躁,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灯火喧嚣。
周遭所有人都有归处,有人等候、有人接应、有人同行。
只有他独自一人,立在风雪之中,无人问津,无人等候。
他不想打电话催促父母。
大人工作忙碌,或许是路上堵车,或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他不想添乱,不想让家人还要冒着大雪匆匆赶来。
于是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校门口的角落,微微拢紧单薄的校服,任由大雪落在身上,默默等着,等着风雪小一点,等着路上车少一点,想着实在等不到,就自己冒雪慢慢走回家。
温顺、安静、习惯性独自忍耐。
这一站,又是十几分钟。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车辆陆续驶离,热闹褪去大半,只剩下风雪依旧盛大,漫天飞落,不曾停歇。
整片喧嚣尘世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风雪簌簌的声响,和他孤单伫立的身影。
他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薄薄堆积又融化的白雪,眼底清浅平静,没有落寞,没有难过,只是淡淡的安静。
不知在风雪里站了多久,一道沉稳清冽的脚步声,缓缓从身后的校道传来。
不急不缓,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干净的声响。
不同于成群学生的匆忙杂乱,这道脚步声安静、孤冷,带着独有的清冷质感,很好分辨。
温叙起初没有回头。
直到一抹浓重的黑色阴影,轻轻落在他身前的雪地上,隔绝了呼啸的寒风与纷飞的落雪。
头顶持续落下的白雪,骤然停了。
风雪寒凉被稳稳隔绝在外,头顶只剩一片安静的、深色的伞面。
温叙身形微僵,缓缓抬眼、回头。
沈知倦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面宽大沉稳,遮住了漫天风雪。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校服,衣领规整,肩头干净无雪,眉眼依旧是往日清冷淡漠的模样,没有多余情绪,没有温柔笑意,平静得如同落雪冬夜的寒冰。
他应该是收拾完东西刻意折返回来的。
整条空旷校道,只剩他一人,撑着孤冷的黑伞,缓步走到他身边。
两人视线相撞。
沈知倦的眼底依旧没有起伏,没有怜惜,没有暖意,只是淡淡落定在他被雪打湿的发梢、冰凉泛红的脸颊上,视线停留一瞬,声音被风雪吹得微凉,清淡响起:
“没人来接?”
一句简单的问话,平铺直叙,不带关心,不带打探,只是客观的询问。
温叙微微愣了愣,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留在学校,还会有人看见他孤零零站在风雪里的模样。
他轻轻点头,声音被冻得微微发哑,温顺柔软:“嗯,可能家里有事耽搁了。”
他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轻轻解释一句,习惯性替所有人找好理由。
风雪依旧在伞外呼啸,漫天白雪纷飞,伞下却是一方安静封闭的小小天地,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喧嚣。
沈知倦沉默两秒,目光扫过空旷冷清的街道,扫过早已散去的人群,再次落回他单薄的身影上。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语气依旧清淡无波:
“一起走。”
不是询问,不是征求意见,只是一句平静、克制、不容拒绝的陈述。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不动声色地将伞往温叙那边,轻轻偏了半寸。
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
大半伞面遮在温叙头顶,他自己的肩头,却悄悄露在伞沿之外,任由细碎风雪落在肩头,落上漆黑的校服布料,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他不在意。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风雪独行,习惯无人等候,习惯孤身一人熬过所有寒凉天气、所有难熬时刻。这点风雪寒意,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温叙看见了那半边露在风雪里的肩头,心头轻轻一动,立刻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轻声开口:“不用的,你遮好自己就好,我可以自己等……”
“走了。”
沈知倦淡淡打断,语气平静,没有强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说完,他率先抬步,往前缓步走去。
黑伞稳稳笼罩在两人头顶,撑开一方安静狭小的空间。
两人并肩,踩着薄薄积雪,慢慢走在空无一人的校道上。
脚下积雪松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耳边是风雪簌簌飘落的声音,整条街道安静至极。
一路无话。
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尴尬寒暄,没有温柔絮语。
两个人依旧是疏离的、克制的,隔着微妙的分寸距离,不远不近,并肩走在漫天风雪里。
沈知倦的侧脸依旧清冷,眼神平静望着前路,周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气场,没有破冰,没有心软泛滥。
他只是,不愿看见同一个同桌,在大雪夜里孤零零站在门口无人接应而已。
仅此而已。
微小、克制、不动声色的善意,不掺多余情愫,不涉半分温柔暧昧。
温叙微微垂眸,看着两人并肩落在雪地上的两道浅浅影子,心底一片安静柔软。
风雪很冷,冬夜很长,身体的隐痛还在无声蔓延。
可伞下这片小小的、安静的方寸天地,却替他挡住了漫天寒凉,悄悄熨帖了心底所有的孤单与落寞。
他依旧清楚,两人之间的寒冰未曾消融,隔阂依旧深深扎根。
沈知倦依旧是那个被困在过往荒芜里、孤冷半生的少年。
可至少在这场盛大落雪的冬夜里,他不再是一个人。
漫天风雪,长夜漫漫。
有人与他并肩,共撑一伞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