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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打扰,不必事事针对(第五章) ...

  •   深冬的寒气日复一日盘踞在育英中学的校园里,昼夜温差拉得很大。清晨到校时,窗玻璃上常常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指尖一碰,凉得刺骨;等到正午阳光爬到教学楼顶端,才勉强化开几分阴冷,却驱不散扎根在空气里的寒意。

      那次数学周测后的小插曲,像投入深潭里的一粒细沙。

      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后一切重归沉寂。

      没有突如其来的亲近,没有刻意的搭话,课桌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依旧清晰。沈知倦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周身覆着冷霜的少年,大多数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习题、白纸和窗外枯槁的枝桠,温叙依旧安分地守在旁边,恪守分寸,安静得近乎透明。

      那天那句简单的“他写完了”,在温叙心底留下一点浅浅的安稳,却没有让他生出半分僭越的念头。

      他很清醒。

      沈知倦只是不愿看见无端的污蔑,只是就事论事,算不上维护,更谈不上心软。若是换作班里其他同学被贺景禾当众质疑,他或许也会开口纠正一句事实。

      这份清醒,让温叙牢牢收住心底刚刚冒头的微弱期许,继续维持原本的相处节奏。

      不主动搭话,不分享琐事,不送上吃食,只做好同桌分内之事。翻书轻、写字静,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打扰沈知倦封闭已久的世界。

      只是细微的习惯,悄悄发生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从前温叙下意识避开所有和沈知倦有关的视线,余光都不敢长久停留;现在偶尔抬眼整理课本,会短暂瞥见少年清瘦的侧脸,看见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心底轻轻一涩,又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埋回习题之中。

      体内的骨痛依旧是常态,时轻时重,没有规律。

      痛感轻的时候,他可以和平常一样刷题、记笔记,伪装得毫无异样;一旦加重,骨骼深处就会蔓延开绵长的钝酸,顺着脊椎爬向四肢,指尖发僵,浑身乏力。他习惯独自扛下,疼得厉害就悄悄把一只手放在桌下,指尖用力攥紧校服布料,慢慢呼吸,等那阵难熬的酸胀缓缓褪去,面上依旧温顺平静,不露一丝破绽。

      他最怕自己病痛发作时失态,引来旁人注目,最后又变成贺景禾攻击他的借口,更怕给沈知倦添不必要的麻烦。

      贺景禾的敌意,也没有因为上次沈知倦一句淡淡的制止而彻底消散。

      只是他收敛了当众大声发难的方式,不再直接在全班面前高声质问,转而变成细碎、隐晦的提防与敲打。

      课间路过后排,他会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两人相邻的课桌;看见温叙无意间帮沈知倦把滑落到桌边的橡皮轻轻推回去,他便站在不远处冷眼注视,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偶尔收发作业走到这边,递本子的时候只递给沈知倦,对温叙视而不见,沉默地划出距离。

      贺景禾始终认定,温叙的温顺是一层伪装。

      他不相信一个从小被家庭妥善呵护、人生平顺的少年,会不求回报地安静守在满身伤痕的表哥身边。在他固有的想法里,温叙长久的陪伴,迟早会生出更多奢求,迟早会想方设法靠近、介入沈知倦原本就残破安静的生活。

      他要盯紧,要提醒,要守住表哥仅剩的平静。

      沈知倦看在眼里,却很少表态。

      表弟的心思他心知肚明,贺景禾护着他,出发点是心疼,这份心意他分得清。但他也没有再像上次那样,主动开口干预。多数时候,他任由贺景禾保持这份警惕,只是当对方的刁难越过底线、变成无端的苛责时,才会投去一道冷淡的目光,无声制止。

      仅此而已。

      他依旧不会主动对温叙释放善意,不会主动开启话题,不会关心他的状态。

      周内的日子平淡往复,早读、上课、刷题、晚自习,日复一日循环。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有事临时离开,只留下一句让大家自主复习,维持课堂纪律。

      教室里少了任课老师的约束,氛围慢慢松弛下来,低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算喧闹,却不再像考试时那般死寂。

      温叙这天身体状态不算好。

      从午休结束开始,骨骼里的钝痛就一点点加重,到自习课过半,已经变成持续不散的酸胀,双腿沉沉发软,连坐着都需要持续用力稳住身形。他咬着牙坚持刷题,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偶尔会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他刻意把左手放在桌下,悄悄压住腿,借着这个动作缓解骨头上传来的不适感,尽量稳住握笔的右手,不让字迹歪扭,不让旁人看出异常。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沈知倦原本在整理一套往年的理综真题,书页翻折的动作很轻,注意力大半落在题干上。可身旁少年持续紧绷的姿态,还有写字时偶尔失控的细微震颤,一次次落进他的余光里。

      他最初没有在意,只当是温叙做题遇到难题,心绪不稳。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温叙紧绷的肩膀没有放松,脸色持续泛着不正常的浅白,垂着的长睫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是在隐忍什么难以言说的难受。

      沈知倦的动作顿了顿。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周测那天,温叙满头冷汗、强撑着答题的模样。

      同一个状态,同样安静、固执地独自硬扛。

      他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依旧没有怜惜,没有柔软,只是单纯觉得奇怪。

      一个看起来身形单薄、性格温顺的少年,为什么总能不动声色地扛住不适,从不声张,从不求助?

      沈知倦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指尖捏着笔,节奏慢了少许,无意识地多留意了几分身侧的动静。

      没过多久,贺景禾抱着一沓刚打印好的错题单走进教室,按小组分发。

      他一路往前,慢慢走到后排,停在两人课桌旁。

      他先把一张错题单放在沈知倦面前,动作自然,目光转向温叙时,神色又带上了惯有的冷淡。他将单据递过去,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声音控制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范围。

      “别总靠着我表哥这边蹭氛围,自己跟不上进度,再怎么挨着学霸也没用。”

      这话不算激烈,没有大声嘲讽,却带着明确的敲打,提醒温叙认清位置,不要借着同桌的身份,暗自依附沈知倦。

      温叙指尖微僵,没有抬头争辩,只是轻轻伸手接过纸张,低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争执,病痛正持续消耗着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安安静静熬过剩下的自习课。

      贺景禾见他这副顺从沉默的样子,心里的戒备没有减轻,反倒觉得温叙这种不反抗、不辩解的模样更让人捉摸不透。他还想说几句,余光却瞥见沈知倦缓缓抬眼,淡淡看向他。

      没有严厉的呵斥,只是平静地对视,眼神微凉,带着一层无声的阻拦。

      贺景禾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不甘心地抿了抿唇,不再继续发难,转身走向下一组分发错题。

      等人走远,周遭重新只剩下细碎的讨论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温叙长长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悄悄放松紧绷的肩背,骨骼的酸痛依旧缠绕着他,让人疲惫。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错题单,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一时有些涣散,迟迟集中不起精神。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知倦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自己的习题册上,一只手轻轻推过来一支全新的黑色中性笔,笔身稳稳停在两张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不越界,也不刻意靠近。

      方才温叙隐忍发抖时,原本握在手里的笔芯微微卡顿,书写断断续续,他自己尚且没有留意。

      沈知倦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一句关心的话语,只是递了一支笔过去,做完之后便收回手,重新落回习题之上,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没有别的深意。

      不是体恤病痛,不是刻意温柔,仅仅是一个微小、克制、不带情绪的举动。

      温叙愣住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在分界线之上的黑笔上,心口轻轻一动。

      他慢慢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沈知倦侧脸清冷,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这个动作微不足道,转瞬就能遗忘。

      温叙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几乎融进周遭的声响里:“谢谢你。”

      “嗯。”

      依旧是简短的单字应答,冷淡、克制,没有多余情绪。

      没有延伸的话题,没有额外的询问,没有关心他方才为什么状态不对。

      递笔只是一个孤立的小动作,仅此而已,不代表隔阂消散,不代表愿意亲近。

      温叙没有得寸进尺,没有借着这个契机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伸手,小心拿起那支笔,放在自己笔袋的侧边收好,没有立刻使用。

      他舍不得随意消耗这份极其微小的善意,也清楚不能过度解读。

      自习课继续往下推进。

      温叙依旧安静刷题,疼痛还在持续,可心底那片沉甸甸的压抑,悄悄淡去了一点点。

      他依旧和沈知倦隔着清晰的距离,依旧不敢奢求更多温暖,依旧明白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沈知倦背负着至亲离世的空洞与长久孤苦,而他藏着难以言说的顽疾,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煎熬里。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慢慢发灰,傍晚的薄暮笼罩校园。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起身活动,喧闹声慢慢放大。

      温叙动作缓慢地整理桌面,骨痛没有明显缓解,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沿,动作很轻,转瞬站直,尽量不让旁人察觉异样。

      沈知倦合上真题册,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视线短暂扫过温叙略显发白的侧脸,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目光,起身准备去接水。

      路过贺景禾身边时,贺景禾立刻凑上来,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哥,你刚才为什么拦我?我只是提醒他一句而已。”

      沈知倦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澜:“没必要。”

      “可他一直待在你旁边,心思根本说不准——”

      “没打扰。”沈知倦淡淡打断,语气没有起伏,“不必事事针对。”

      说完,他不再继续交谈,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留下贺景禾站在原地,心里闷闷的,却也明白表哥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再争辩也无用。

      贺景禾依旧无法放下心底的戒备,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挑起尖锐的冲突。

      后排的氛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没有靠近,没有升温,没有心动泛滥。

      只是寒冰之上,偶尔会落下一点极淡、极轻的暖意,转瞬沉寂,不会融化整片冻土。

      晚自习如期而至,教室灯火通明,白炽灯的白光落在课桌上,驱散暮色,却驱不散深冬浸在空气里的冷。

      温叙翻开习题,指尖偶尔会碰到笔袋里那支黑色中性笔,心底会浮起一丝浅浅的安稳。他依旧保持安静,不主动搭话,不刻意寻找交集,守住分寸,安静陪伴。

      沈知倦低头刷题,偶尔余光瞥见身侧少年温顺垂首的模样,心底那片长久荒芜的沉寂里,会掠过一丝淡到抓不住的异样,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便重新埋回题目之中。

      寒夜依旧漫长,冻土依旧寒凉。

      距离没有缩短,隔阂没有消融。

      只是偶尔,在无人留意的间隙里,会生出这样一点克制、沉默、转瞬即逝的微小交集。

      像冬夜里一闪而过的星子,微弱、短暂,不足以照亮整片长夜,却足以让独自悬于黑暗里的微光,多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底气。

      温叙垂眸看向纸面,笔尖轻轻落下,心底默默想着。

      不急。

      他不急于靠近,不奢求破冰,只愿就这样安静陪着,日复一日,守着这咫尺课桌的距离,不扰,不离。

      窗外晚风掠过光秃枝桠,发出低低的呼啸,冬夜漫漫,前路依旧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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