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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没有(第四章) ...

  •   深冬的寒意层层叠叠覆满整座城市,彻底接替了深秋的萧瑟。

      育英中学的香樟树早已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寒风裹着刺骨的冷意,一遍遍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风势凛冽,撞得窗沿微微发响,即便教室整日开着空调,暖意也稀薄得可怜,抵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凉。

      班里的氛围,自沈知倦爷爷离世后,就一直沉在谷底,缓不过来。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冲淡同学们最初小心翼翼的惋惜,却始终无法融化沈知倦身上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

      他依旧是那副死寂漠然的模样。

      比从前更沉默、更寡言、更拒人千里。

      往日里尚且会出于礼貌敷衍旁人的搭话,维持最基础的合群体面,如今的沈知倦,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上课全程垂眸刷题,下课静坐窗边,不抬头、不说话、不社交,将自己活成了教室里最孤僻、最独立的影子。

      世间热闹、人情冷暖、善意寒暄,于他而言,全是无关紧要的累赘。

      而温叙,也始终恪守着自己半个月前许下的分寸。

      自那晚他低声请求、沈知倦淡淡吐出一句“随意”之后,他便彻底收起了所有细碎的热忱与鲜活。

      他真的做到了安分守己,做到了绝不多管闲事。

      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分享日常,不再悄悄推送零食,不再小心翼翼递上暖意。他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安静刷题,安静静坐,安静待在咫尺之距,不吵不闹、不打扰、不试探。

      他彻底成了后排最安静的同桌,温顺、透明、毫无锋芒。

      哪怕体内绵延的骨痛日夜反复,时时刻刻磨着四肢骨骼,他也从未在课堂上展露半分异样。疼得厉害时,就悄悄攥紧指尖,压低呼吸,垂眸隐忍,用最安静的方式扛下所有病痛,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更不让自己给沈知倦添上哪怕一丝麻烦。

      温叙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是外人,是突然闯入沈知倦荒芜世界的陌生人,是被明确警告过“别多管闲事”的多余者。

      他没有资格温暖他,没有资格靠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陪着,不添麻烦,不惹人厌,仅此而已。

      可即便他已经克制到极致,贺景禾的针对,依旧从未停歇。

      作为沈知倦的表弟,贺景禾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知倦半生的孤苦与伤痕。他看着表哥自幼无父母庇护,靠着爷爷奶奶艰难长大,最后连唯一的亲人也悄然离世,从此世间孤身一人。

      这份心疼,慢慢变成了极致的护短与偏执。

      他见不得任何人靠近沈知倦,尤其见不得温叙。

      温叙太过干净、太过顺遂,被爱意包裹着长大,温柔纯粹、无忧无虑,浑身都是被生活善待的模样。在贺景禾眼里,这样一帆风顺的人,根本不懂沈知倦骨子里的荒芜与恨意,他所有的温柔与心疼,都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自我感动。

      所以他挑剔、针对、处处刁难,从未停歇。

      只是这半个月来,他的针对不再是大张旗鼓的嘲讽,变成了细碎、频繁、无声的敲打。

      路过后排时的冷眼,看见温叙安静发呆时的嗤笑,偶尔随口而出的挑剔,不多,却从未断过,时时刻刻提醒温叙——你始终是多余的,始终不配待在沈知倦身边。

      温叙从不反驳,从不争执。

      尽数沉默承受,习以为常。

      他唯一的期盼,就是安稳度日,安静陪伴,不被驱赶,仅此足矣。

      两人之间的相处,依旧是极致的冰冷与疏离。

      课桌咫尺相隔,却是整整两个世界。

      沈知倦依旧很少留意他,多数时候,他眼里没有温叙的存在。周遭的一切人事,都入不了他死寂荒芜的眼底。

      只是,细微的改变,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悄然滋生。

      不再是破冰、不再是心软、不再是偏袒,只是单纯的——不再彻底无视。

      从前的沈知倦,对温叙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温叙的乖巧、隐忍、安静、退让,他从不关注,从不放在心上。温叙被贺景禾刁难难堪,他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只当是旁人无谓的纠葛。

      可日复一日的安静陪伴,太过安稳、太过克制。

      温叙从不像其他人一样同情他、窥探他、小心翼翼讨好他。他从不问他的过往,不提他的家人,不触碰他的伤口,不用泛滥的善意捆绑他。

      所有人都在忌惮他、疏远他、可怜他的时候,只有温叙,平平淡淡的待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无声,却安稳。

      久而久之,沈知倦眼底那片一成不变的荒芜里,多了一丝极其浅淡的留意。

      很淡、很浅、几乎无人察觉,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

      他会在冷风灌进窗户时,下意识察觉到身侧少年单薄的肩头;会在长久的安静里,感知到身旁平稳安静的呼吸;会在贺景禾次次刁难温叙时,余光短暂扫过那片温顺低垂的眉眼。

      没有心软,没有怜惜,没有维护。

      只是不再全然漠视。

      仅此而已。

      一切依旧冰冷,一切依旧疏离,没有半点暧昧升温,没有半点温柔破冰。

      周一下午,班级举行数学周测。

      试卷难度远超平日,题型偏难,计算量大,逻辑繁复,刚发下来,班里就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沉闷又压抑。

      深冬的教室密闭闷热,空调暖风循环吹拂,空气浑浊凝滞,压得人胸口发闷。

      开考三十分钟后,温叙的身体开始出现熟悉的不适感。

      隐匿在骨骼深处的钝痛,缓缓苏醒、蔓延。

      从腰脊蔓延至四肢百骸,酸胀绵软,带着绵长不散的痛感,一点点蚕食他的力气。指尖开始发麻,四肢发软,连握笔的力道都在不断虚散。

      这是骨癌带来的常态,无休无止,躲不开、逃不掉,只能独自隐忍。

      他早已习惯伪装,习惯隐忍,习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健康普通的少年。

      他死死咬住下唇,绷紧脊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答题。脸色一点点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柔软的碎发。

      每一次低头落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与吃力。

      他不敢抬头,不敢停顿,不敢露出半点痛苦的神色。

      他怕被人发现异样,怕引来议论,怕再次成为贺景禾刁难的借口,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病痛,打扰到身旁始终安静刷题的沈知倦。

      整整一小时考试时间,他全程硬撑。

      隐忍、克制、不动声色,将所有痛苦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心底。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唯独身侧的沈知倦,捕捉到了所有细微的异常。

      沈知倦做题速度极快,逻辑清晰,繁复的题型于他而言毫无难度,早早便完成了整张试卷,安静趴在桌面翻看草稿纸,闭目养神。

      他本无意关注旁人。

      可身侧少年太过反常。

      全程紧绷僵硬的肩背,频频虚颤的指尖,愈发苍白的侧脸,隐忍低垂的眉眼,还有那不断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全部落在他余光之内。

      太安静了。

      安静得太过刻意,太过僵硬,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虚弱。

      沈知倦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陌生、微弱、转瞬即逝。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不适隐忍得这般彻底,明明浑身都在逞强,面上却干净温顺,不露分毫破绽。

      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怜惜,没有心软,只是心底漠然多了一丝疑惑。

      仅此而已。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打破教室长久的寂静。

      全班瞬间炸开锅,同学们纷纷扔下笔,哀嚎题目太难,扎堆对答案,喧闹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间教室。

      紧绷了一整场考试的温叙,瞬间卸去了所有力气。

      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骨骼深处的痛感骤然放大,一阵阵翻涌上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轻轻擦掉额角的冷汗,指尖微微颤抖,正要低头整理试卷,一道刻薄的声音骤然在课桌旁响起。

      贺景禾抱着一摞作业本,径直停在他身前,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不耐,声音清亮,引来了周遭一圈人的目光。

      “温叙,你刚才考试干什么一直磨磨蹭蹭?”

      温叙身形微僵,缓缓抬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轻声解释:“我没有磨蹭,我写完了。”

      “写完?”贺景禾挑眉,语气嘲讽直白,句句针对,“别人半小时写完检查,你全程低头僵在座位上,动都不敢多动,不是磨蹭是什么?”

      “我看你是不会做题,在那装样子糊弄吧?”

      尖锐的话语落下,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响起,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温叙身上,带着审视与看热闹的意味。

      贺景禾向来看不惯他温顺柔弱的模样,此刻抓到一点由头,更是毫不留情地刁难。

      “天天安安静静待在我表哥旁边,看着老实本分,结果做题一塌糊涂,考试畏畏缩缩。”

      “占着后排最好的位置,挨着年级第一,不仅不进步,还次次拖班级后腿。”

      “我说你多余,还真没说错。”

      字字句句,直白、刻薄、不留情面,当众将难堪堆在温叙面前。

      温叙本就身体剧痛、浑身乏力,被这番当众指责怼得心口发闷,喉咙干涩发紧。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难堪红意,指尖死死攥着试卷边角,微微发颤。

      他不擅长争执,不擅长吵架,身体的不适让他连辩解的力气都愈发微弱。

      只能低声虚弱地重复:“我没有装样子,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又是不舒服?”贺景禾嗤笑出声,满脸不耐,“你也太娇气了吧?天天不舒服,次次不舒服,读书哪有你这么金贵的?”

      “动不动就拿身体当借口博同情,能不能别这么虚伪?”

      难堪、窘迫、酸涩,层层叠叠压在温叙心头。

      他垂着眼,无力反驳,只能默默承受这无端的恶意与针对。

      周遭的目光、议论、嘲讽,像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就在这僵持难堪的一刻,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从旁侧响起。

      很淡、很冷、没有温度,不带任何维护的温柔,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陈述。

      “他写完了。”

      短短三个字,平静无波。

      没有偏袒的语气,没有训斥贺景禾的强硬,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这是沈知倦第一次,在贺景禾刁难温叙的时候,开口说话。

      在此之前,无论贺景禾如何针对、如何嘲讽、如何刁难,他始终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从不插手任何人的纠葛。

      他和温叙本就不熟,本就是陌生人同桌,旁人的难堪与争执,从来与他无关。

      可这一次,他淡淡开口,陈述了一句所有人都忽略的事实。

      贺景禾一愣,转头看向身侧的表哥,满脸诧异与不甘:“哥,他明明全程不动——”

      “试卷完整,答题无误。”沈知倦垂着眼,语气依旧淡漠无波,没有丝毫起伏,“别乱讲。”

      语气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护短,只是一句浅浅的制止。

      仅此而已。

      没有温柔,没有心软,没有刻意维护。

      只是看不惯无端的污蔑,随口纠正一句事实。

      贺景禾噎住所有话语,脸色青白交加。他从未见过表哥为外人开口,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纠正,也让他满心不适,却终究不敢顶撞沈知倦,只能狠狠抿唇,憋着一肚子闷气,转身离开。

      围观的同学见状,也纷纷收回目光,散去了热闹。

      教室重新恢复松弛的喧闹,后排的氛围,却安静得异样。

      风波落定,温叙依旧垂着眼,心口轻轻颤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暖意,没有骤然破冰的心动,只有一丝浅浅的、酸涩的安稳。

      他知道,沈知倦不是在护他。

      只是在纠正一句假话,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

      换做任何一个同学被无端污蔑,或许他也会随口一句制止。

      无关温柔,无关在意,无关好感。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他无数次被刁难、被嘲讽、被忽视以来,第一次有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良久,温叙攒着微弱的力气,声音轻得像风,低低道了一句:“谢谢你。”

      身侧的少年指尖微顿,依旧垂眸看着桌面,面容清冷疏离,没有抬头,只是极其淡地应了一个字。

      “嗯。”

      平淡、疏离、毫无情绪。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句应答之后,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再次将自己封闭回无人靠近的世界里。

      一切如初,冰冷依旧,疏离依旧。

      唯独那层密不透风的隔阂,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松了极其微渺的一丝。

      仅此而已。

      自这天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沈知倦依旧冷漠寡言,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

      只是偶尔,贺景禾再随口挑剔温叙、无事生非的时候,他会用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无声制止。

      不多、极少、隐晦至极。

      他依旧不会主动和温叙说话,不会主动关注他,不会释放半点温柔。

      不会靠近,不会破冰,不会心软。

      只是不再冷眼旁观所有无端的恶意。

      仅此一寸松动,再无分毫多余。

      温叙依旧恪守分寸,安静自持,不吵不闹不打扰。

      只是心底长久紧绷的怯懦与卑微,悄悄散去了一丝。

      他依旧不敢奢望温暖,不敢期盼救赎,不敢妄想靠近。

      只是终于明白,自己这份无声的、笨拙的陪伴,没有惹人厌烦,没有彻底多余。

      深冬的风依旧凛冽,夜色依旧漫长,寒夜依旧荒芜。

      冻土未曾回暖,寒冰未曾消融。

      只是这片终年孤寂的寒夜里,终于有了一寸极其微小、极其隐晦的松动。

      来日依旧漫漫,前路依旧寒凉。

      而他依旧愿做那束最安静、最执拗、永不退场的微光,静静悬于他的寒夜,不扰、不缠、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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