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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随你(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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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挟着彻骨的凉意,日复一日盘旋在育英中学的上空。道旁的香樟褪去了初秋最后的鲜活,枝叶枯黄干涩,大风掠过树梢时,簌簌落下满地碎叶,铺在绵长的校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满是凋零萧瑟的秋末气息。
寒凉的风透过教学楼敞开的窗缝钻进教室,带走室内仅存的暖意,落在人皮肤上,是一层挥之不去的冷。
自从沈知倦请假处理完爷爷的后事返校之后,高二(一)班整间教室的氛围,都彻底变了。
往日里无拘无束、肆意热闹的课间嬉闹消失大半,同学们下意识放轻了说话的音量,走路、跑动都格外克制,没人敢再肆意喧哗。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素来清冷疏离、独来独往的沈知倦,遭遇了人生里最沉痛的一场离别。
爷爷奶奶是沈知倦贫瘠人生里,唯一仅剩的温情寄托。
他的人生自七岁断裂,父母双双弃他而去,世间人情冷暖、亲情偏爱,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是两位老人用年迈单薄的身躯,为他撑起一方安稳天地,给他温饱,给他庇护,给他无人给予的温柔。
爷爷的离世,等于彻底抽走了沈知倦世界里最后一点光亮。
从前的沈知倦,冷淡是表象,疏离是伪装,心底尚且留存着对爷爷奶奶的牵挂与柔软,那是他撑着日子、好好生活的唯一执念。
可如今,最后一丝暖意熄灭,世间再无牵挂,亦再无归处。
他彻底变成了孤身一人。
没人敢主动安慰他,没人敢提起家事,没人敢触碰他的伤口。大家只能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和,试图用无声的体谅,避开他所有的敏感与伤痛。
可这份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呵护的平静,唯独沈知倦本人毫不在意。
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默、都要冷寂。
曾经的他,待人尚有几分礼貌性的温和,面对同学的搭话、邀约,会得体回应,会维持最基本的合群模样,不会让场面难堪。可返校之后,他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温和散尽,体面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漠与荒芜。
上课的时候,他永远垂着眼帘,目光牢牢锁在桌面的习题册上,笔锋飞速起落,从不分神,从不抬头看黑板以外的任何地方。脊背挺得笔直,身形清瘦单薄,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紧绷感,仿佛只有无休止的刷题、学习,才能填满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
下课铃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周遭喧闹再起,人声鼎沸,他依旧维持着坐姿,靠着窗沿静坐不动,眼神空茫地落在窗外枯黄的树梢上,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他不休息、不打闹、不说话、不社交,彻底将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小的课桌天地里,隔绝了所有人、所有热闹、所有善意。
整个人像一座封冻千年的冰山,寒凉刺骨,生人勿近,心甘情愿困在自己的孤寂世界里,无人可渡,亦无需人渡。
那日清晨,温叙递出的热早餐,以及沈知倦那句冰冷决绝的“温叙,别多管闲事”,成了横亘在两人课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壁垒。
那句话像一记清冷的警钟,牢牢刻在了温叙的心底。
他乖巧、怯懦、极度擅长察言观色,最懂得分寸二字。
从那天之后,温叙彻底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鲜活与热忱。
他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分享细碎日常,不再指着窗外的云朵晚霞小声碎念,不再悄悄推送零食,甚至连呼吸、动作、翻书的声音,都刻意放至最轻。
他完完全全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
从前的他,是鲜活温热的小太阳,叽叽喳喳、软软糯糯,总想用自己微薄的暖意,捂热身旁这片终年寒凉的孤岛。
如今的他,安静、隐忍、沉默,温顺得像一抹透明的影子。
早读课前,他低头预习课本,一言不发;课间时分,他安静伏案休息或是刷题,绝不主动侧身;即便偶尔被周围同学搭话,也只是浅浅应答两句,便迅速收回注意力,绝不制造半点声响打扰身侧之人。
他牢牢记住了沈知倦的排斥与厌烦。
不多管闲事,不擅自关心,不刻意温暖,不主动靠近。
恪守同桌本分,安分守己,安静陪伴,就是他能给到沈知倦,最体面、最不惹人烦的温柔。
可极致的克制,从来不等于彻底的不在意。
温叙的在意,向来隐秘、安静、藏于细节,从不外露,无人察觉。
他习惯在低头写字的间隙,借着余光悄悄描摹身旁少年的模样。看他紧抿的薄唇,看他清冷锋利的下颌线,看他眼底化不开的沉郁,看他日复一日、毫无波澜的死寂模样。
他比班里任何人都更直观、更清晰地看着沈知倦一点点消耗自己、封闭自己、折磨自己。
沈知倦不好好吃饭。
往日偶尔还会在课间随意吃点面包垫腹,如今整日整日空腹,三餐潦草敷衍,常常一整天下来,几乎看不见他进食。
他从不午休。
全班同学伏案小憩、短暂放松的课间,他永远端坐原位,刷题、发呆、凝望窗外,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却固执地不肯闭目休息半分。
他夜夜熬夜。
眼眶下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浓重,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脸色是常年缺乏休息的苍白孱弱,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憔悴,却依旧偏执地压榨自己所有精力,不肯有半分松懈。
所有的委屈、思念、痛苦、深埋心底的恨意,他从不宣泄,从不倾诉,不与人言,不对外展露,全部硬生生压在心底,独自吞咽,独自煎熬,独自消化。
温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日复一日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太懂这种独自隐忍、无人可依的滋味。
骨癌带来的隐痛常年盘踞在他四肢骨骼里,绵长、细碎、无休无止,旁人看不见、摸不着,他只能日日独自咬牙忍耐,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笑着面对世界。
正因自己常年身处病痛煎熬,他才更能读懂沈知倦眼底的荒芜与挣扎。
身体的痛尚可隐忍愈合,可心底的伤口,至亲离世的空洞,经年累积的恨意与孤独,是一辈子都难以结痂的顽疾,日夜折磨,无药可解。
温叙多想伸手,替他分担半分苦楚,替他融化一丝寒凉。
可他不敢。
沈知倦的拒绝太过直白,太过冰冷,太过决绝。
他怕自己任何一丝多余的主动,都会变成惹人厌烦的纠缠;怕自己任何一点善意,都会被视作廉价的自我感动;怕自己好不容易换来的安静共处,最终被彻底打破,落得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比起被彻底推开、彻底隔绝,温叙宁愿这样安静相伴。
至少咫尺相邻,岁岁可见。
可即便温叙已经做到极致安分、极致克制,贺景禾的针对与敌意,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作为沈知倦的表弟,贺景禾自小看着表哥的人生起起落落,比外人更清楚沈知倦这一生的苦楚与坎坷。
他知晓表哥幼年丧父、被母抛弃的狼狈,知晓他寄身祖辈、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孤寂,更知晓爷爷离世后,表哥从此世间孤身、再无亲人的绝望。
他心疼沈知倦半生坎坷、满身伤痕,也正因这份心疼,让他极度排斥突然闯入表哥身边的温叙。
在贺景禾眼里,温叙的人生太过圆满顺遂。
他被父母万般宠爱,家庭和睦,被温柔呵护着长大,干净纯粹、温柔善良,从未体会过颠沛流离、无人依靠的滋味,从未尝过至亲离世、爱恨缠身的剧痛。
这样一帆风顺、被爱意泡大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共情沈知倦,更没有资格用轻飘飘的温柔,去触碰表哥满身破碎的伤口。
贺景禾始终认定,温叙所有的关心、温柔、心疼,全部都是浅薄、廉价、自我感动式的怜悯。
他不需要,沈知倦更不需要。
于是,他对温叙的挑剔、针对、警告,从未停止。
正午午休,是一天之中教室最安静松弛的时刻。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铺在课桌上,暖融融的,冲淡了深秋的寒凉。班里大半同学都疲惫地趴在桌面休憩,呼吸均匀,教室只剩浅浅的风声与书页翻动的轻响。
沈知倦也闭着眼靠着椅背小憩,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清冷的面容在柔和的光影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一丝脆弱的安静。
温叙没有睡。
体内的骨痛在静息时分总会悄悄加重,细密的酸痛顺着四肢骨骼蔓延开来,不剧烈,却缠绵不散,磨得人身心俱疲。他早已习惯隐藏所有病态,面上不露分毫破绽,只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萧条的秋景,悄悄放空思绪,隐忍体内绵延的不适。
就在这份安静安然的氛围里,一道冷硬的脚步声骤然靠近,停在两人课桌旁。
贺景禾没有午休,他特意等候时机,趁着全班寂静、沈知倦闭目休憩,独自前来敲打温叙。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刺骨的冷意与毫不掩饰的警告,精准避开休憩的沈知倦,只对着温叙一人发难。
“温叙,你别以为你现在装作安分守己,我就看不出你的心思。”
温叙心头微紧,缓缓回头,清澈温顺的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轻声开口:“我没有别的心思。”
“没有?”贺景禾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讥讽与不信任,“你日日守在他旁边,偷偷看他、偷偷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你敢说你只是单纯当同桌?”
温叙指尖微微蜷缩,纤细的指节泛白,喉咙微微发涩,无从辩驳。
他的在意太过隐秘,却也太过真切,被人一语戳破,瞬间无所遁形。
“我再最后郑重提醒你一次。”贺景禾眼神冷厉,字字锋利,句句压人,“我表哥这一生,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是你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你从小被父母疼着、护着,人生顺风顺水,你根本不懂他的世界,不懂他的恨,不懂他的孤,不懂他熬过来的每一步有多难。”
“你的温柔、你的心疼、你的关心,对他而言,不是救赎,是多余的负担,是廉价的同情。”
“你自以为是的陪伴,只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温叙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口被这番尖锐直白的话语堵得发闷,酸涩层层翻涌。
他知道贺景禾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从未经历过沈知倦的苦难,确实无法真正感同身受他的半生荒芜。
他拥有温暖的家,爱他的父母,圆满的人生,哪怕身染顽疾,短暂余生,也从未缺过偏爱与温柔。
他和沈知倦,本就是两个极致相反、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没有同情他。”温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倔强的执拗,“我只是……想陪着他。”
“不需要。”贺景禾毫不犹豫打断,语气愈发冷硬,“他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不需要任何人突如其来的陪伴。尤其是你,根本帮不了他,只会打扰他。”
“别再自我感动了。”
“你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偷偷摸摸的关心,在他眼里,全是麻烦。他之所以不彻底赶你走,只是懒得理你,不是默许你靠近。”
这番话,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温叙柔软的心底,将他仅剩的一点念想戳得摇摇欲坠。
是啊。
沈知倦不赶他、不斥他、不针对他,从来不是心软,不是接纳,只是懒得在意,懒得浪费情绪在无关人身上。
于沈知倦而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同桌。
“离他远点。”贺景禾眼神决绝,落下最后通牒,“安分做好你自己的事,好好读书,管好自己。别总盯着他、惦记他,别等哪一天他彻底忍无可忍,到时候你连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贺景禾直起身,冷睨了温叙一眼,转身利落离开。
周遭重新回归寂静。
阳光依旧温暖,秋风依旧轻柔,可温叙的心底,却是一片寒凉潮湿。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闭目休憩的少年。
沈知倦依旧维持着安静休憩的模样,面容清冷苍白,眉眼平和,仿佛方才两人的争执、所有刻薄的敲打、所有锋利的言语,他全然没有听见。
可温叙清楚地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沈知倦素来警醒,感官敏锐,周遭分毫动静、低声耳语,都逃不过他的察觉。
只是他不在乎。
不在乎表弟对温叙的刁难,不在乎温叙的难堪窘迫,不在乎旁人的是非纠葛。
所有人的情绪、所有的拉扯、所有的善意与恶意,于他死寂荒芜的世界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早已无心过问世事,无心理会人情冷暖。
整整一个下午,温叙都陷入极致的安静与克制里。
他敛尽所有气息,低头刷题、整理笔记、订正错题,全程一言不发,乖巧得近乎卑微。体内的骨痛随着久坐不断加剧,从最初的细碎酸胀,慢慢变成持续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软,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每一次抬手写字,每一次低头翻书,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与吃力。
可他死死咬牙隐忍,面上干净温顺,不露半点病态,不皱一下眉头,不流露一丝痛苦。
他不敢有丝毫异样,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煎熬,更不敢因为自己的身体不适,引来多余的关注,进而打扰到身旁的沈知倦。
他已经足够惹人非议,足够多余,再也不能增添半分麻烦。
落日西沉,傍晚放学的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响亮,瞬间打破整日的沉寂。
积压了一天的喧闹骤然爆发,同学们纷纷伸懒腰、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结伴相约着离校、吃饭、散步。
不过片刻,热闹的人群便陆续散去,人流涌下楼道,教室从喧闹迅速转为空旷冷清。
桌椅整齐排列,窗外落日余晖稀薄冰冷,洒进空荡荡的教室,映得光影悠长萧瑟。
最后,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沈知倦和温叙两个人。
沈知倦依旧端坐原位,丝毫没有收拾书包的意思,笔尖依旧在习题册上匀速起落,背影孤冷挺拔,安静得与整片天地格格不入。
温叙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迟迟没有动作。
他慢慢抬手,一点点收拾桌面的书本,动作缓慢、轻柔、费力,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这片独属于沈知倦的寂静。
秋风穿窗而过,卷起桌角的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动静。
极致的安静里,温叙隐忍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悄悄漫了上来。
贺景禾的警告、沈知倦的冷漠、自身绵延的病痛、前路无望的陪伴,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心口酸胀发闷,鼻尖阵阵发酸。
他犹豫了很久,静坐了很久,终于鼓起毕生所有的温柔与胆怯,侧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少年。
他的声音极轻、极软、极哑,像晚风拂过耳畔,小心翼翼带着百分百的顺从与安分,生怕惊扰对方半分。
“沈知倦。”
“我以后,真的不会再随便关心你了。”
“我不打扰你,不多管闲事,不刻意靠近你。”
“我就只是你的同桌,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不吵、不闹、不给你添麻烦。”
“这样……可不可以?”
他没有奢求温柔回应,没有期盼心软接纳,只是卑微地想要一个许可,一个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默默陪伴的资格。
话音落下,教室里再次陷入漫长、死寂的沉默。
几秒、十几秒、几十秒。
久到温叙以为,他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终于,沈知倦停下了笔尖的动作。
他始终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定格在面前密密麻麻的习题上,面容冷淡,眼神无波,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冷至极、毫无温度的字。
“随意。”
简简单单两个笔画,轻飘飘的一个词,淡漠、疏离、毫不在意。
不拒绝,不接纳,不欢喜,不厌恶。
默许他的存在,却也彻底将他归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温叙静静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眼底微微发热,酸涩蔓延,却轻轻抿唇,温柔地笑了笑。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能这样安静陪在他身边,能留在他荒芜孤寂的世界一隅,就够了。
他不求融化寒冰,不求驱散黑暗,不求成为救赎。
只求岁岁相守,默默相伴,在他无人理解、孤身熬过的漫长寒夜里,做那束最安静、最固执、永远不会退场的微光。
落日余晖渐渐散尽,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两张紧紧相依的课桌,隔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人心门深锁,背负半生恨意与孤寂,孑然一身,与世隔绝,岁岁荒芜,无人可暖。
一人身染沉疴,怀揣满腔温柔与执拗,隐去病痛,收敛热忱,默默坚守,温柔相伴。
咫尺之距,却是山海之隔。
可温叙心底那点微弱又倔强的念想,在这片寒凉暮色里,生生不息,从未熄灭。
来日方长,寒夜漫漫。
他愿以短暂余生,渡他漫长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