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归燕不归》叹兮离人愁

8、圣魔派入侵，沈燕之被擒 他发丝

　　他发丝凌乱如枯草，几缕断发黏在汗湿的额前，右手死死捂住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涌出的鲜血，将整片衣衫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那血色还在不断蔓延，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细碎的花。

　　他脚步虚浮，踉跄着跨过门槛，几乎是跌撞着扑倒在殿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碾过，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掌门真人……不好了……圣魔派的人……攻上了云兰山……”他喘息着，胸腔里像拉着一面破旧的风箱，“弟子们……都在台阶下厮杀……问天鼓也被毁了……无法通风报信……他们还设了禁飞阵法……师兄他……拼了命才把我送上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咳，大口鲜血从唇间涌出，溅在青石地上，红得刺目。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伐倒的树，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阿弥陀佛。”

　　玉明宗主疾步上前，蹲身探向他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睑细看片刻，终究缓缓摇头，声音沉重如铅：“失血过多，已经走了。”

　　“岂有此理，我这就下去把那些圣魔派的小杂碎剁个干净！”恒武宗主怒火攻心，长袖一振便要纵身跃出，却被掌门真人抬手拦住。

　　“恒武宗主，不可冲动。”掌门真人的声音沉稳却极有分量，压住了满殿的躁动，“事出紧急，如今多数长老都在闭关。还请诸位宗主先借助玉清大殿内的传送阵，返回各自师门祭台，速开护山大阵，再遣弟子前来驰援。”

　　话音落定，五派宗主不敢耽搁，齐齐应声，转身各自离去。

　　清兰宗主迈步走过沈燕之身侧时，衣袂擦过他的指尖。沈燕之心中一紧，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想最后再看一眼师父的脸。可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笔直、冷硬，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门。

　　殿门在五道身影消失后沉沉合拢。偌大的玉清大殿里，只剩下掌门真人与沈燕之两个人，一高一低，隔着数丈的青砖，沉默如冰。

　　沈燕之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沈燕之。”掌门真人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刃贴着皮肤划过，“看看你勾结圣魔派闹出来的好事。我云兰山的损失，就算把你挫骨扬灰，你也偿还不完。”

　　话音未落，掌门真人已瞬移到他面前。沈燕之只觉得脖颈一紧，一阵剧痛猛然袭来，呼吸瞬间被截断——掌门真人的五指如铁钳，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双脚被生生踢离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窒息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本能地抬手去掰那只扼住生死的手，可那力道如山岳压顶，纹丝不动。他两眼翻白，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浑身的力气正一点点被抽空。

　　就在他以为即将沉入黑暗时，那钳制忽然松了些许。他贪婪地想要吸一口气——

　　“罢了。”掌门真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杀了你，未免让你死得太轻松了。有些事还没问出结果。等此件事了，再让你尝尝云兰山的酷刑也不迟。我倒要看看，到那时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话音刚落，喉间那道力道骤然收紧，沈燕之被猛地甩了出去。

　　他的后背狠狠撞在殿内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痛从脊骨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滑落在地，蜷缩着咳出一口腥甜。腰间别着的雨燕也脱鞘而出，哐当一声跌在冰冷的砖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掌门真人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沈燕之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石柱，再退几步便是墙壁，无处可逃。他蜷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好在掌门真人并未再出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燕之，你带着这玉简，去我掌门府的长老殿找黄长老。今日是他出关的日子，我的嘱托已烙印在玉简之中。你把此物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燕之喘息着，撑着石柱缓缓爬起来，指尖还在颤抖。他弯腰拾起雨燕，又接过掌门真人递来的玉简。那玉简触手微凉，像一块刚从冰水中捞起的石头。纵然心中有万般不愿，可面对执掌云兰山大权的掌门真人，他终究只能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一声：“是。”

　　“走。”

　　“等一下，掌门真人。”沈燕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殿中那具白衣弟子的尸体上，“他……怎么办？”

　　“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收尸。”

　　沈燕之迈步往外走，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冰凉的躯体。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这个少年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咬着牙一步步攀上云兰山的长阶，拖着最后一口气闯进玉清大殿，只为送出一个消息。而当他的师兄在他面前倒下时，他该有多绝望？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最后映着的又会是什么？

　　掌门真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哼了一声：“现在倒装出一副可怜相，做给谁看？你当初勾结圣魔派时，可曾想过云兰山会有多少弟子因你而丧命？他到底还是被你害死的。”

　　沈燕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泛起一道道白痕。他在强压怒火，可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掌门真人都不会相信，甚至只会更加激怒对方。他就像被缚住了四肢的羔羊，任人宰割，懦弱得连他自己都厌恶。

　　走出玉清大殿正门，即便隔着层层长阶，他还是能看见下方厮杀惨烈的场面。石阶上血流成河，横七竖八地躺着云兰山弟子与圣魔派人手的尸身，有的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中紧握断刃，有的被长枪贯穿，钉在地上，血迹蜿蜒如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混着烧焦的符纸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燕之上一次见到这般血腥的场景，还是道子村被屠的那一夜。那时他和慕容雪躲在坍塌的半间土墙下，从缝隙里眼睁睁看着村民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哭喊声、刀刃入肉声、火焰吞噬屋梁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如今相似的画面重现在眼前，他依旧无能为力。

　　“云兰山的护山大阵开启还需半炷香，差不多快了。跟我走，去玉清大殿后门。”

　　“是。”

　　沈燕之跟着掌门真人在殿内回廊间绕了几转，最终停在一面石墙前。那墙表面平整，与周围青砖别无二致，看不出任何异样。沈燕之左右打量，也未发现半分玄机，心中正暗自疑惑——这墙莫非就是后门？

　　掌门真人走向他右侧一根不起眼的石柱，将手掌按了上去。石柱表面顿时泛起几道金色的符文，流转如活物。沈燕之凝神细看，发觉那些符文竟与自己雨燕上的上古符文有几分神似，都带着某种古老禁制的烙印。

　　掌门真人念动真言，那些符文像被唤醒的萤火，纷纷脱离石柱，飘向那面石墙，在墙上围成一圈金色的圆环。圆环中央泛起水波状的涟漪，一个传送阵缓缓成型，光晕流转，仿佛一扇通往别处的大门。

　　“沈燕之，踏入此阵便到了后院。沿直路穿过一片竹林，便是掌门府的长老殿。你去找黄长老，把玉简交给他。记住，后院至长老殿整条路线皆有阵法笼罩，无人可入，你也逃不出去。别耍花样。”

　　“是。”

　　沈燕之抬步踏入传送阵。白光一闪，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后院，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几株老梅倚墙而立，枝头还挂着零星的残雪。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殿外那血雨腥风的修罗场恍如隔世。他从未想过，云兰山深处竟藏着这样一方洞天福地，还需以禁制重重阻隔，真是深藏不露。

　　他沿着青石小径向前走去，脚下踩过一座木桥。桥下河水淙淙，灵气氤氲如薄雾，连水中游弋的鲫鱼都被养得格外肥硕，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过了木桥，竹影渐密。风过处，万竿摇动，沙沙作响。沈燕之想起掌门真人的话，竹林过后便是长老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此时——

　　“哗啦”一声，头顶竹叶骤然簌簌而落，像被什么力道震散。沈燕之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竹林深处一道黑影疾掠而过，速度极快，在修竹间穿梭如鬼魅，只留下残影与落叶。那人戴着面罩，身姿矫健，衣着打扮绝非云兰山弟子。

　　圣魔派的人？沈燕之瞳孔骤缩，背脊一阵发寒。掌门真人分明说过后院有阵法庇护，此人又是如何潜入的？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拔出雨剑，剑锋斜指，屏息凝神紧盯那黑影。然而那黑衣人并未直接向他出手，而是朝他脚边抛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黑球。

　　沈燕之不敢大意，挥剑斩向那颗黑球。剑锋触及的刹那，那黑球竟像一枚熟透的瓜果般炸开，喷涌出大团浓紫色的雾气，顷刻间弥漫四周，遮天蔽日。

　　他立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可那紫雾似是活的，顺着指缝与袖口钻入，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像隔着一层浸水的纱布，扭曲晃动。脑袋昏沉如坠重铅，四肢也逐渐失了力气。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欺近身侧，出手如电，在他胸前点下两处穴道。

　　沈燕之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倒了下去。雨燕脱手，哐啷落地。最后的意识里，他只听见竹叶仍在簌簌作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与此同时，云兰山的护山大阵终于轰然开启。金色的光幕从山巅倾泻而下，笼罩整座山峰，光芒冲天，如一轮旭日破开阴云。圣魔派的人见状不妙，纷纷掉头逃窜，却被云兰山弟子奋勇追杀，一路斩落。圣魔派节节败退，最终狼狈撤出云兰山地界。此战，云兰山胜。

　　而同一日，潜伏在江湖各处的圣魔派暗桩也在悄无声息中拔营退去，仿佛潮水退入夜色，了无痕迹。

　　远在千里之外的王伯远刚刚了结缉魔司的事务，收拾行装，翻身上马。他勒紧缰绳，朝云兰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天际云卷云舒，暮色渐沉。他一夹马腹，踏上了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