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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望 掌门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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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府偏院的清晨总是来得迟。沈燕之从浅眠中挣扎着醒来时,檐角还挂着灰蒙蒙的雾霭,空气里尽是潮润的土腥气。他翻了个身,身下冰冷的石床硌得脊骨生疼,薄被早已被夜里的寒气浸透,裹在身上反而更冷。昨夜漏雨的地方倒是不响了——破瓷盆接满了水,正幽幽地泛着天光,仿佛一汪沉默的眼睛。
他望着那盆水,忽然想起清兰宗的小木屋。屋后有棵老槐,夏日里荫凉匝地,冬日里漏下碎金似的阳光。床是暖的,被是软的,窗纸上糊着师父特意从山下买来的花笺。七年了,他养出来的那点膘肉,怕是撑不过这几日就要瘦回去。
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股子敷衍的力道。
“谁?”
“送饭的!磨蹭什么?”那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刮过砂石,粗粝得刺耳。
沈燕之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弟子,生得毫无特色,唯有一只鼻梁塌得过分,几乎要和脸颊齐平,倒像是谁在他脸上按了个窝。塌鼻梁瞧了他一眼,随手将一只粗瓷碗掷在地上——粥汤溅出来大半,碗里只剩几粒米孤零零地漂着,像秋后池塘里残存的荷叶。
沈燕之弯腰拾碗,指尖触到碗沿时微微一顿。他上一次喝这样的清粥,还是三年前腹泻时师父亲自熬的。那时师父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眉眼里尽是心疼。如今这碗粥端在手里,却像是端着一汪羞辱。
“看什么看?爱吃不吃!”塌鼻梁双臂抱胸,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背叛师门、勾结圣魔派的败类,也配吃好的?”
沈燕之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我没有。”
“哼,掌门真人何等英明,没证据能关你?”塌鼻梁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今日我便替师门清理门户!”
他撸起袖子,右手高高扬起。沈燕之抬眼看他——这人满脸涨红,青筋在太阳穴边突突地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虚张声势得可怜。他忽然不想忍了。
左手轻轻一挥,内力如春水破冰般无声涌出。塌鼻梁“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捂着屁股爬起来,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沈燕之,你、你给我等着!”
“慢走。”沈燕之拢了拢袖口,声音平静,“不送。”
日影一寸寸爬过窗纸。沈燕之躺在床上,腹中空鸣如擂鼓。塌鼻梁大约是记了仇,午时早过,连个碗影都没再见着。他侧过身,把脸埋进冷硬的石枕——说是枕,不过是一块裹了布的石头——忽然觉得饿得发晕时,人反而容易想起许多事来。他想起去年中秋,师父偷偷往他月饼里多塞了两颗蜜枣;想起小雪练剑时总是摔跤,裙摆上沾满草屑还要嘴硬说“没事”;想起清兰宗灶房飘出的饭菜香,能顺着风一路飘到后山的练功坪。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说了没吃——”话噎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青灰道袍,袖口洗得微微发白,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师父的脸还是那样和蔼,眉目间有细碎的纹路,像春日雨后湖面上的涟漪。只是今日那双眼里,似乎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师父!”沈燕之扑上去,一把抱住那宽厚的肩背,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师父……”
清兰宗主轻轻拍他的背,掌心温热:“燕之乖,在掌门府里受委屈了?”
沈燕之拼命摇头,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砸在师父肩头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没有……就是想师父。师父,我没有背叛师门,没有修魔,我是清白的。”
“师父知道。”清兰宗主抬手理了理他散乱的鬓发,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拂一片花瓣,“师父信你。”
沈燕之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清兰宗主替他擦脸,嘴角弯了弯:“别哭了,男孩子哭什么?叫小雪看见了,她能笑你三年。”
沈燕之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颤:“那师父当时为什么……”
话没说完,清兰宗主的眼神暗了一瞬,旋即又亮起来:“燕之,那日是师父对不住你。掌门真人面前,其余宗主都在,师父若当众护你,反倒坐实了你‘仗势’的罪名。”他顿了顿,双手扶住沈燕之的肩膀,目光沉沉地看进他眼里,“但师父心里从未疑过你。等两日后滴血验魔,真相大白,谁再敢多说一个字,师父第一个不饶他。”
沈燕之用力点头,鼻尖红红的。
清兰宗主这才环顾四周。破盆里积水映着屋顶漏光的缝隙,墙角蛛网密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石床上连条像样的褥子都没有。他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话来。
“没事的师父,”沈燕之拉住他的手,“等回了清兰宗,再好的屋子也比不上咱们的小木屋。”
清兰宗主低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食盒。盖子掀开,热气腾上来,裹着红烧肉、醋溜白菜、葱花蛋饼的香气,熟悉得让沈燕之眼眶又热了。师父一样样摆好,又倒了杯温水搁在他手边。
沈燕之坐下来,狼吞虎咽。这些菜在清兰宗时他吃惯了,从不觉得多珍贵。可此刻,每一口都像是偷来的——偷一段安稳,偷一晌团圆。他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见师父正望着他,嘴角噙着笑,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沉着什么沉沉的东西,像深潭里未化的冰。
“师父,您不吃吗?”
“师父吃过了。”清兰宗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慢慢吃,师父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门外,背对着沈燕之。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几片黄叶旋着落下来,贴在他肩头。他负手站着,身形在竹影里显得有些单薄。沈燕之隔着窗看见师父的侧脸——眉头拧着,嘴角微微下撇,那神情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又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沈燕之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师父却忽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张脸上的所有沉郁都烟消云散,只余一个有些牵强的微笑。
“师父,我吃完了。”沈燕之放下筷子。
清兰宗主走回来,沉默地收拾碗盘。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只碗都要擦过三遍才放进食盒。
“燕之,”他背对着弟子,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没什么事,师父就走了。”
“师父!”沈燕之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清兰宗主没有回头。他停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勉强挺直的竹。过了很久,他才说:“燕之乖,听话。等事情解决了,师父来接你回清兰宗。”
袖子从沈燕之指间滑脱。青灰色的身影穿过竹林,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沈燕之站在原地,掌心里还留着那截衣袖的触感——布料是粗的,却带着师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风穿过陋室的破窗,吹得接雨水的瓷盆轻轻晃动。水面荡开细碎的波纹,倒映出梁上最后一缕天光。沈燕之慢慢坐回石床上,忽然觉得这屋子比清晨时更冷了些。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方才攥过师父衣袖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一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