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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情   清兰宗 ...

  •   清兰宗内,夜雨如瀑,檐角的水帘垂落成一道灰蒙蒙的幕布。慕容雪正坐在窗前怔怔出神,忽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伯远扣门的声音。她心头一跳,推开门时,只见王伯远面色凝重,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渍。

      “小雪,燕之他……出事了。”王伯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她心上。

      慕容雪猛地攥紧门框,指节泛白,急声问道:“什么?师兄,这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她抓住王伯远的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拧碎,眼中翻涌着惊惶与难以置信。

      “方才凌长老传话过来,说掌门真人在玉清大殿上审问了燕之,说他……私藏魔物,疑似勾结圣魔派,如今已被拘在掌门府。”王伯远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无力,“具体的来龙去脉我也不清楚,可事已至此,我们又能如何?”

      “不行,我要去找师父!”慕容雪话音刚落,转身便要冲入雨幕,却被王伯远一把拽住手腕。

      “小雪,你冷静些!”王伯远急道,“我知道你担心燕之,可你看看现在——夜深如墨,暴雨如注,你身子本就单薄,这般冒雨出去,着了风寒怎么办?若要找师父,明日一早我陪你同去。”

      慕容雪缓缓回头,眼眶已泛起了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她仰头望着王伯远,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攥紧他的手臂,嗓音带着哭腔,沙哑而颤抖:“师兄,燕之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你我比谁都清楚。他绝不会做那种事,他是无辜的!我们不能干等着,我必须去跟师父说清楚,让他为燕之做主!”

      “师兄知道,师兄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我信你,也信燕之。”王伯远叹了口气,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声劝道,“可今夜实在太晚了,你就算去了,师父也未必得空见你。听师兄一句,先歇下,明日天一亮,我陪你一道去找师父,好不好?”

      慕容雪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抬眸对上王伯远关切的目光,心中纵有千般焦灼,为了不让他担心,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王伯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温声道:“好了,小雪,你先歇息吧。明日一早我来寻你。晚安。”他临走前朝她挥了挥手,便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里。

      可王伯远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慕容雪便趴到门边,侧耳细听——确定他的脚步声已远,她猛地转身,迅速抓起门边的斗笠往头上一扣,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滂沱的雨夜中。

      天穹之上,电光如银蛇狂舞,刹那照亮整座山峰,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天幕被撕裂开来。雨水倾盆而下,比方才更猛烈了几分,密集的雨点砸在斗笠上发出噼啪脆响,转瞬便顺着笠沿汇成水帘淌下。她疾步狂奔,脚下的青石路又湿又滑,泥水飞溅上她的裙摆,浸透了她的鞋袜,可她全然顾不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晚一刻,燕之便多一分危险。她不能失去他。

      跑出约莫半里路时,脚下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如同抹了油一般,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棱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猛然蹿遍全身,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去,裙摆已被泥水染得污浊不堪,膝盖处隐隐渗出血迹,混着雨水沿着小腿蜿蜒流下。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地,颤巍巍地站起身,稳住摇晃的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便再次朝着师父的住处奔去。跑着跑着,眼眶里的热泪终于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滚落下来。她分不清那是摔伤的疼,还是心里的疼——她想到沈燕之此刻或许正被困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比她绝望百倍千倍。入宗七年来,但凡遇到大小风浪,总有王伯远和师父在前面挡着、撑着,可这一次,连王伯远也无能为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沈燕之被关在何处。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师父。

      不,燕之一定是无辜的。这只是一场误会,一场意外,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她在心底反复默念,像在诵读一句救命经文,企图从中汲取一丝微薄的慰藉。

      沈燕之毕竟是师父亲手带回山门的弟子,师父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品性。即便在玉清大殿上不便明着袒护,背地里也一定会设法周旋、暗中相助。慕容雪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水,终于在穿过一片湿漉漉的竹林后,望见了师父住处的轮廓。

      院落正门大敞着,门内的青石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竹影在风里摇曳,投下斑驳的暗影。内屋的门窗紧闭,却透出一缕昏黄的烛光,像黑夜里唯一一颗温热的星。慕容雪心头一松——师父在。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阶前,双膝一弯,直直跪在湿冷坚硬的石板上,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裤,寒气从膝盖直钻骨髓。她挺直脊背,仰头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高声喊道:“弟子慕容雪,恳求师父一见!沈燕之是无辜的,求师父帮帮他!”

      话音落下,雨声哗然,屋内却久久没有回应。烛光依旧安静地亮着,像一尊沉默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可走出来的人却不是清兰宗主,而是清兰宗的大长老凌天。他身披一件素白外袍,右手撑着一把墨竹伞,伞沿滴落的水珠在烛光中晶莹如珠。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比师父看着要年长许多,神情也少了几分和蔼,多了一股不怒自威的疏离。

      “你师父不在,他有要事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凌天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慕容雪,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先回去吧。”

      “不,弟子要等师父回来。”慕容雪仰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目光却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凌长老,若您遇见了师父,烦请您转告他——求他救救沈燕之。”说罢,她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凌天撑着伞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伞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脸庞。“别不识好歹,”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像檐角滴落的雨水,“宗主近日政务缠身,又兼沈燕之之事搅得他心烦意乱。那沈燕之私藏魔物的事,如今整个云兰山传得沸沸扬扬,他已被掌门真人拘在府中,即便宗主有心相救,也是鞭长莫及。话我已说到这个份上,你走不走是你的事,若想跪,便跪着吧。”

      他说完,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施舍。身后的房门被他重重带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在雨夜里回荡良久。

      慕容雪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淌下,在她膝前汇成一小片水洼。她不走。她一定要见到师父。沈燕之如今只是被拘押,尚未正式定罪,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师父一刻不来,她便一刻不起。

      夜雨未歇,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古老的哀泣。她跪在冷硬的石阶上,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一夜过去,天光渐亮,连绵的雨水终于收住了势头。层云散去,露出一角淡青色的晴空,阳光从云隙间斜斜洒下,将湿漉漉的竹叶映出点点碎金。可慕容雪却已到了极限。她的衣衫依旧半湿地贴在身上,夜里的寒风早将她的体温带走大半,嘴唇泛着青白,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变得重影叠叠。她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像一根被拉至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她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睡,不能晕,要等师父回来。

      而此时的王伯远,刚刚起床。他还记得昨晚答应过慕容雪要一同去找师父,于是匆匆洗漱完毕,连头发都来不及束好,只随意披散在肩上便推门而出。然而门一开,他却愣住了——凌长老正站在门外,负手而立,像是已等候多时。

      王伯远心下微诧。虽然他是清兰宗主的首徒,但与凌长老素无深交,平日里碰了面行礼,这位大长老也未必正眼瞧他。今日竟亲自登门,实在反常。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恭敬地拱手行礼:“凌长老,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凌长老神色淡淡,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如今云兰山下江湖动荡,圣魔派余孽近来频频作乱,我正道五派在江湖中设有缉魔司,专司缉捕魔道妖人。眼下分支人手吃紧,掌门真人命五派各遣优秀弟子前去支援。你是宗主的首徒,又是亲传弟子,清兰宗这边,便定你了。”

      王伯远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凌长老,可小雪和燕之的事……我答应过小雪今日陪她一同去见师父,燕之那边也尚未有个结果。若我此时离开,恐怕不妥。”

      “她也不小了,自会照料好自己。”凌长老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至于沈燕之——掌门真人今早刚下令重查此案,两日后将在玉清大殿上当着五派宗主的面滴血验魔。届时真相如何,自会水落石出,你不必过于忧心。”

      王伯远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江湖不太平,你身为正道弟子,此行也当尽己之力。”凌长老说着,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亲厚,但对于素来与凌长老疏远的王伯远而言,却显得格外别扭。那只手掌沉甸甸的,像压着他一道无声的嘱托。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动身。”王伯远躬身一礼,随即祭出飞剑,踏剑而起,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御剑升空,回头望了一眼清兰宗的方向,心中隐隐牵挂着什么,却终究没有折返,转身朝着山外飞去。

      晨光洒在他远去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声的离别。而清兰宗深处,那个跪了一夜的单薄身影,还在石阶前苦苦等待着,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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