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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魔一案 那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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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燕之和慕容雪入清兰宗的第七年,一个看似宁静的早晨。晨曦如薄纱般穿透层层云霭,懒洋洋地洒在青石阶上,将露珠映出碎金般的光泽。沈燕之刚洗漱完,推开木门走出来,恰好迎上这一缕斜照的阳光。他微微眯起眼,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不禁低声感叹:“在清凉中的日子多好,每日都能见到这样的太阳。”他的嘴角漾开一丝满足的笑意,浑然不觉头顶的天际线上,一朵乌云正悄然无声地滑来,像一只无声的巨手,缓慢地掩住那抹光亮。
正当他像往常一样走向练剑的竹林时,杜少川的身影突然从石径尽头急奔而来,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喘着粗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还未站稳便脱口喊道:“燕之,不好啦!刚才伯远师兄让我赶紧来寻你——掌门真人和你师父有事召你去玉清大殿,听着口气……怕是大事!”
此话一出,沈燕之握着剑鞘的手指骤然收紧,一旁的慕容雪也惊得脸色微白,目光里掠过一丝慌乱。
“杜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沈燕之压住翻涌的不安,声音却仍带了些微颤。
“我也不清楚,伯远师兄只说与圣魔派有关,旁的半个字都不肯多讲,催我务必尽快叫你过去。”
慕容雪上前一步,轻按沈燕之的手臂,目光柔和中透着忧切:“燕之,事态紧急,你还是先去看看吧。师父一向疼你,若真有什么误会,定会替你周旋的。”
沈燕之点了点头,强咽下喉间的紧张,低声道:“好,你们等我。待我回来,再与你们细说。”说完,他转身疾步奔去,脚下生风,片刻不敢耽搁。
玉清大殿矗立于云兰山脉中心最高峰的顶端,一条不见尽头的长梯如白练垂天,直没入云雾深处。沈燕之赶到山下,仰头望去,层层石阶隐没于苍茫之中,宛如通向天渊——这是他入师门以来第二次踏上此路。年幼时初来,未曾细看,今日方觉云兰山的雄伟竟是这般撼人心魄。可他顾不得欣赏,心中只催促着快些抵达,便祭出飞剑,踏空而上。
御剑腾空的瞬间,他低头掠过脚下的山河。五峰环绕主峰,如众星拱月,河水蜿蜒于谷底,如银蛇游走;圣贤宗方向,一道瀑布如白龙垂首,轰鸣声隐隐可闻。天地壮阔至此,他心头却愈发沉重,仿佛连风都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不祥的预兆。
到了玉清大殿正门前,沈燕之收剑落地,脚步尚未来得及稳下,便察觉到守门的弟子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目光里藏着审视、猜测,甚至还有一丝避之不及的疏离。他心头一紧,暗自纳闷,却无暇多想,撩袍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大殿正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青绿色的玉石,光滑如镜,仿佛阳光照射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每一步踏上去都像踩在浮动的水波之上。走廊两侧的廊柱高耸,雕着祥云仙鹤,庄严肃穆。可他无心细看,脚步匆匆,直到踏入平时五派宗主议事的主殿。
殿内高阔,正前方八把雕花木椅分列两侧,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道”字匾额。他甫一进门,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来,如万千根针落在他身上,气氛骤然凝固,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格外刺耳。
沈燕之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双膝跪下,俯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却尽可能稳住:“弟子沈燕之,拜见掌门真人,拜见诸位宗主。不知今日召弟子前来,所为何事?”说完,他不着痕迹地抬眼望向自己的师父——清兰宗主。只见师父端坐椅上,面容绷得极紧,往日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沉若寒潭,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审视与疏冷。他心中一凉,像被人泼了盆冰水,嗓子眼也随之缩紧。
“沈燕之,你可知罪?”掌门真人开口了,声音冷峻如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掷地有声。他端坐主位,眉宇间不怒自威,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沈燕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沈燕之只觉自己像坠入无底的深渊,四周漆黑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吞噬他。
“什么……?”沈燕之茫然抬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他明明什么也没做,此刻却成了殿中人人侧目的罪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燕之,”清兰宗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沉痛和压抑,“当年是为师自愿收你和小雪入清兰宗。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传功授法,从不曾亏欠。你为何要背叛师门?你这样做……让为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沈燕之眼眶猛地一热,急声道:“师父,掌门真人,弟子冤枉!此事定有蹊跷!这些年来弟子每日刻苦修炼,您教授的每一句话弟子都铭记在心,伯远师兄对弟子的照拂,师父您对弟子的疼爱,弟子感恩戴德,绝不敢忘!弟子对天发誓,从未勾结圣魔派,更无背叛之心,还请掌门真人与诸位宗主明察秋毫,还弟子清白!”
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殿中几位宗主面面相觑,神色间似有微动。
“掌门师兄,”玉明宗主斟酌着开口,“沈燕之言辞恳切,瞧着倒不像狡辩之人。不如依他所言,再仔细彻查一番?”
“哼!”掌门真人冷哼一声,袍袖一拂,“我若无确凿证据,岂会平白冤枉他?曾有弟子亲眼见他鬼鬼祟祟在清兰宗后山上埋藏东西,我们一挖开,竟是一些魔物!此等祸乱世间之物,竟敢藏匿于我正道五派腹地,简直胆大包天!”
沈燕之如遭雷击,脑中嗡鸣一片。他猛地扭头望向清兰宗主,眼中写满了委屈与恳求,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多希望师父能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我相信我的弟子”,可清兰宗主只是与他短短对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那双曾经盛满慈爱的眼睛里,此刻竟无半分心疼与不舍。
“沈燕之,”掌门真人冷冷道,“你勾结圣魔派,背叛师门,证据确凿,何须再辩?”他转向清兰宗主,“清兰师弟,你培养他多年,如今养虎为患,真是枉费心血。他如何担得起我辈青年中的一个‘清’字?”
清兰宗主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声音却沉得像压在舌根底下:“沈燕之……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师父!”沈燕之几乎是哭着喊出声来,“弟子真的冤枉!求您相信我!”
“沈燕之,”掌门真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以为咬死不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我给你三天时间。若你肯及时认错,交代你的目的和所作所为,我可酌情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三日后玉清大殿之上,我将正式定罪,到时休怪我等无情!”
“掌门真人,”玉明宗主再次开口,“修魔之人体内必留魔气血脉,何不让沈燕之滴血验魔?若他确实无辜,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掌门真人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好。沈燕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顿了顿,又转向清兰宗主,“此人暂且由我掌门府看管,免得再生事端。”
“一切听凭掌门师兄安排。”清兰宗主垂首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雷鸣如巨龙咆哮,撕裂天穹。狂风裹挟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殿瓦上,如万千鼓槌同时敲响。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遮住云岚山往日的光辉,整座山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惨淡之中。大雨倾泻而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无尽的阴冷。
“真是什么样的事遇上什么样的天气。”恒武宗主率先起身,草草一拱手,“掌门真人,若无他事,我恒武宗还有事务待理,先行告辞了。”说完也不等回话,径直拂袖而去。
“阿弥陀佛。”圣贤宗主双手合十,目光温和地望向沈燕之,“沈施主,若你真是无辜,便不必惧怕。佛法无边,佛祖自会庇佑诚心之人。”
“弟子……明白。”沈燕之声音低哑,喉间哽着一团酸涩。
“会议到此为止,诸位宗主请回各自门中。”掌门真人走下来,从沈燕之身旁侧身而过,衣角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却连正眼都未落在他身上。“沈燕之,跟我走。”
沈燕之浑身一僵,迟迟没有起身。他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清兰宗主,眼眶已然泛红,一滴泪悬在眼角,将落未落。
“还不跟上?”掌门真人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燕之这才猛然回神,狠狠闭了一下眼,将那滴泪逼回去,终是依依不舍地别过头,收回视线,沉默地跟了上去。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清兰宗主仍坐在原地,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掺杂着无奈、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玉明宗主看在眼里,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师兄,沈燕之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你也清楚,适才……为何不帮他一把?”
“师妹,”清兰宗主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外如注的雨幕上,声音低沉,“非是我不想帮。掌门师兄的脾气你我都明白——若我方才贸然开口替他说话,轻则被当众驳斥,重则连我也要背上包庇魔道弟子的罪名。”他顿了顿,语声更沉,“况且……沈燕之毕竟不是你的弟子,你不了解其中曲折。你方才替他说话,掌门师兄不会怪你。而我方才那一番责备,也不过是做给掌门师兄看的罢了。”他垂下眼帘,指尖缓缓摩挲着椅扶手,“我相信燕之。三日后滴血验魔,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风声如泣,像是在替谁低低诉说着什么难以言说的委屈。
另一边,沈燕之在掌门真人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掌门府深处一处极为偏僻的小院。四周竹影萧疏,杂草丛生,雨后泥泞的地面上积满大大小小的水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土气息。他站在那间破败的木屋前,抬头望了望屋檐下滴落的水帘,再回望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堂,心头涌上一种荒诞的酸楚——前一刻还是天上宫阙,转眼便是这般陋室寒舍。
“这几天你暂住此处,我会派人按时送饭。”掌门真人站在檐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哪儿也不许去。免得再惹出什么乱子。”
“是。”沈燕之垂首应道,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几不可闻。
他目送掌门真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床和一张残破的桌案。他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雨幕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他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微微颤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只有雨水,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瓦,像是时间在一点点碾过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