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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中逢燕   阳光被 ...

  •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化作碎金一般,斑斑驳驳地落在沈燕之脸上。一片叶子恰在此时旋落,轻轻擦过他的眉骨,带着微凉的痒意。他抬手拨开叶子,揉了揉被光线刺得发涩的眼睛。

      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树林。树影幢幢,风过有声。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肩上的尘土簌簌而落。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昏昏沉沉,后颈也隐隐泛着酸痛。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玉清大殿里那些混乱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纷乱的脚步、惊怒的呼喝、兵刃相击的冷光……他摇了摇头,不愿再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走出这片林子。

      所幸他所在之处并非林深之地。没过多久,林间小径便引着他来到了一处街市。街市上人声鼎沸,车马交错,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孩童追逐打闹时的稚嫩童谣,一切都鲜活而喧嚣。他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衣袋空空,前路茫茫,只觉得自身像一叶浮萍,被雨打风吹,不知将要飘往何处。

      念头甫落,天际便划过一道暗青色的裂痕。一声闷雷滚过云层,方才还镀着暖金的街市骤然失色,天色沉得像浸了墨,连空气里都透出一股土腥味儿,要下雨了。

      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妇人扯着嗓子唤自家孩子回家,人潮如退去的潮水一般四散奔逃。片刻之间,热闹的街市便冷清下来,只剩下几片被风卷起的菜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只有沈燕之还站在原地,踱步慢行,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幅泼墨画里不慎落下的一笔闲章。

      鼻尖忽然一凉,他仰起头,雨丝正密密匝匝地坠下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像谁在天地间撒了一层细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快走几步,躲到一旁店铺的屋檐下。檐角滴水如帘,噼啪作响。他站了许久,腿脚发麻,见雨势仍不见小,索性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雨水,凉意透过衣料直往骨缝里渗。

      他便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雨水砸在石面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小水花,又散作细碎的水沫。一次又一次,单调而耐心,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此剑名为雨燕,据说是上古传下的宝剑呢。”

      一句清朗的话语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像石子投入静水。沈燕之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眼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手里执着一柄水墨纸伞,伞骨纤长,伞面上晕染着淡淡的远山与孤舟。那少年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伞柄的姿态从容而好看。面容如玉,眉目清冷中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清秀灵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燕之的呼吸微微一顿。那双眼眸里像是盛着星河,澄澈而灵动,只看一眼,便几乎让他忘了该如何反应。

      “……你是谁?”沈燕之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恍惚,语气里仍带着警惕。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眉梢微微扬起,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我叫谢临舟,玉树临风谢临舟。我是云兰山掌门真人的亲传弟子,奉师命下山历练。你就是沈燕之吧?说起来,咱们还算同门呢。”

      “你怎么认得我?”沈燕之半信半疑,眉头微拧。

      “当日你被师尊带回掌门府时,我曾远远地望过你一眼。后来听府中弟子谈起你的事,便记下了你的名字。”谢临舟说得很随意,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沈燕之答话,便自顾自地挨着他坐了下来,将那柄水墨纸伞随手搁在身旁,陪着他一同望着檐外的雨幕。

      沈燕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带着涩意:“如今我已被逐出云兰山,早已不是清兰宗弟子。外头人人都当我是修魔之人,喊打喊杀。你我之间,算什么同门?”

      “道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谢临舟侧过头,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些认真,“我看人一向很准,我信你绝不是会背叛师门的那种人。”

      他说着,便往沈燕之那边靠了靠,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沈燕之却本能地往旁一让,避开了那只手。谢临舟的手落了空,也不恼,只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为何信我?”沈燕之的声音仍冷,像檐外的雨。可那冷意的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事发至今,只有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给了他一句毫无保留的信任。那句话落在心上,竟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不炙热,却足以照亮一片阴霾。

      “相逢即是缘嘛。”谢临舟歪了歪头,语气轻松,“而且你想啊,若你真的勾结了圣魔派,事败之后,圣魔派定会与你一刀两断。若说你天赋极高,他们舍不得动你,可圣魔派自古不缺天才。可他们偏偏为了你,杀上玉清大殿,大动干戈。这里头只有两种可能——

      一,你手里攥着圣魔派的把柄。二,圣魔派背后另有所图,而你,恰好是他们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否则,实在说不通。

      再说了,按常理,你都平安出了云兰山,此事过去五天,圣魔派要么派人接你,要么你自行回去。可你却还留在这城中闲逛——等死么?”

      沈燕之听完,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谢临舟的话句句在理,却偏偏没一句猜中真相。可那又如何呢?只要有那句“我相信你”,便已足够了。

      “雨停了。”沈燕之抬起头,檐外果然云开雨歇,一道淡淡的霞光正从云缝间漏下来。

      “那就好,走吧。”谢临舟站起身,抖了抖纸伞上的水珠,然后将一只手递到沈燕之面前。

      “去哪?”沈燕之仰头看他。

      “随便吧,想去哪就去哪。咱俩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少年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雨后乍现的虹,将沈燕之灰暗的世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彩。

      沈燕之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伸手迎了上去。谢临舟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他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可彼时的他们,年少意盛,意气风发,又怎会知晓——这一场相遇,是福,亦是劫。是沈燕之黑暗人生里乍然亮起的一缕光,也是谢临舟锦绣前程上骤然裂开的一道痕。

      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潮润与泥土的气息,街面冷冷清清,只有檐角的残水滴落有声。

      走了许久,终究是谢临舟耐不住寂寥,先开了口:“前面有家酒楼,咱们先进去吃点东西吧。回头再找间客栈落脚,我晚上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沈燕之侧目,眉间带着几分猜疑。

      谢临舟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嘿嘿,到了晚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刚迈进酒楼门槛,便有个店家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弓着腰,笑脸相迎。

      “来几样你们店的招牌菜就行。你们这儿可有客房?”谢临舟一边打量着厅堂,一边问道。

      “有有有,客房在二三楼,柜台在正前方。两位客官先随东家结了账,自有伙计带您上去。若没别的吩咐,小的这就去后厨报菜了。”

      “嗯,有劳。”谢临舟微微颔首。

      柜台后站着一个头裹毛巾、叼着烟斗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正垂着眼拨弄算盘珠子。听见有人走近,他懒懒抬眼扫了一下——见是两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便又低回头去,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

      “东家,我们要租一间客房。”谢临舟道。

      “我们这客房有上品、中品、下品三等,二位要哪一等?”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敷衍。

      “下品吧,就住一晚,凑合便好。”沈燕之开口。

      一听是下品,那东家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比窗外暮色更暗。他正要没好气地开口打发,谢临舟却抢先一步,笑吟吟地道:“下品哪行?来者是客,总不能委屈了我这位朋友。东家,给我们上品客房。”

      男人的脸立时雨过天晴,眼睛亮了,嘴角也咧开了笑,连腰板都直了几分,语气恭敬得判若两人:“这位客官真是有眼光!咱们这酒楼虽不在洛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但这上品客房啊,论雅致,论清静,绝不比城中心差。保管叫二位满意!”

      “翻脸比翻书还快。”沈燕之在心里默默腹诽,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少说这些客套话,只管给我们房牌便是。”谢临舟摆了摆手。

      “这就不必了吧,一晚而已,何必多花冤枉钱。”沈燕之皱眉道。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男人一双眼睛死死瞪向沈燕之。沈燕之偏过头,只当没看见。

      “没事,我这次下山带了不少银子,够咱们花上一阵子了。就上品客房。”谢临舟拍了拍沈燕之的肩膀,语气轻快,不容再争。

      沈燕之拗不过他,只好接过了房牌。那东家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一叠声地殷勤,走时还弯着腰连声道:“二位客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的。”

      “先前已吩咐过那位小二了,回头你告诉他我们在哪间房就行。”谢临舟随口道。

      “是是是。”男人点头哈腰,倒退着出了门,小心地将房门掩上。

      门一合拢,谢临舟便卸下腰间的佩刀,往桌前一坐,自顾自地斟了两盏茶。见沈燕之还立在原地,他便抬手招了招:“别傻站着,过来喝杯茶。”

      “这东家可真会敛财。上品客房也没见什么稀罕处,一晚上竟要几两银子。”沈燕之走过去坐下,随口抱怨道。

      “唉,见怪不怪了,如今做生意的都这副嘴脸。”谢临舟端起茶盏嗅了一下,撇了撇嘴,“就连这茶,我一个不懂茶的人都能闻出来是下等货色。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带的钱够用。”他把其中一盏推到沈燕之面前。

      沈燕之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忍不住问:“你这次下山,究竟带了多少银子?”

      “嗯——两百两现银吧。哦对,还有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谢临舟边说边从衣襟里掏出两只储物袋,握在掌心里晃了晃,里头银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银票就在其中一只袋子里,要不要拿出来给你看看?”他说着就要解开袋扣。

      “不必了不必了。”沈燕之连忙摆手,嘴角微微抽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谢临舟,我记得掌门真人一向严厉,就算你是他的亲传弟子,也不该宽容到让你带这么多钱下山吧?”

      “宽容?你想多了。正因我是他的亲传弟子,他待我比对旁人更狠十倍。下山前他只给了我五十两,其余的——都是我顺来的。”谢临舟把手拢在嘴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在吐露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五十两也不算少了吧?而且你偷这么多银子,就不怕被发觉?”沈燕之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你以为下山历练是闹着玩的?一出门就是好几年,五十两银子,喝西北风都不够撑半年的。

      再说了,我是在云兰山的钱库里拿的。那里的银子银票堆成山,少个几百两根本没人察觉。

      就算真被发现了又怎样?我都下山了,他们总不能发一道江湖通缉令,把我抓回去问罪吧?真要闹出去,云兰山——天下第一修仙门派的脸面往哪儿搁?”谢临舟唇角上扬,笑得颇为得意。

      “……厉害。”沈燕之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咚、咚。”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二位客官,饭菜备好了,可否让小的送进来?”

      “进。”谢临舟扬声应道。

      “好嘞。”先前那个小二推门进来,将几碟热腾腾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微微躬身,“二位慢用,有事随时招呼小的。”

      “嗯。”

      小二点头一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吃吧,我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谢临舟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微微眯眼,“虽然是招牌,但说句实话,味道真就一般。不过嘛——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香。”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是坦然。

      沈燕之也动起筷来。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日,自然也不记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咀嚼间,他忽然顿了一下,问道:“谢临舟,圣魔派攻上玉清大殿……那件事,过去了多久?”

      “五天啊。怎么,你不晓得?”

      “我……没细算。”沈燕之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涌着惊疑。五天,他竟整整昏迷了五天。这说不通,他分明记得自己……

      “说来我也好奇,五天前你到底是怎样脱身的?”谢临舟一边夹菜一边随口问道。

      “当时圣魔派攻上来,事出紧急,掌门真人命人将我押入大牢。可半路上撞上了圣魔派的人,闹了一场混乱,我趁乱逃了出来,一路躲藏,偷偷下了山。”沈燕之的语气平稳,面不改色。

      “原来如此啊。”谢临舟点了点头,像是深信不疑的模样。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下了楼,会过账,一前一后踏出了酒楼的门。

      暮色已沉,街灯初上,远处有风拂过,带着雨后湿润的青草气息。他们并肩走入渐浓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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