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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女之死   临近黄 ...

  •   临近黄昏,天边烧着一片薄薄的霞色,王伯远用完晚膳,心中挂念慕容雪,便往木屋走去。他睡了一个下午,总算弥补了连日来的疲惫,此刻脚步轻快,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远远望去,木屋的窗纸上透出一豆摇曳的烛光,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在等。他心里一喜,想着定是小雪醒了,便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推门而入。

      可门一开,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清兰宗主正立在慕容雪的床前,背对着他,身形挺直却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昏睡中的少女身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峰紧锁,神色是王伯远极少见到的凝重。他竟浑然未觉有人进来,只那般注视着慕容雪,仿佛在凝视一个不断下坠的无底深渊。

      王伯远心底一沉,某种不安像藤蔓般爬上脊背。他轻声唤道:“师父……小雪还没醒吗?”

      清兰宗主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像有千钧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话语上。他沉默了数息,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浸过的石壁:“我感知到小雪身上有一股异样的气息波动——像是死气。”

      那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王伯远头顶炸开,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两步,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眼前一阵发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死气……那、那不是寿元将尽之人身上才有的气息吗?小雪她才十四岁,怎会……”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拧出来的,“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

      “死气需修为达到五重境界者方能感知,你如今不过三重境后期,感觉不到,实属寻常。”清兰宗主的声音低沉,像暮鼓般闷重。

      王伯远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师父的手臂,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恳求:“那、那现在怎么办?师父,燕之已经走了……小雪不能再出事了啊!”

      清兰宗主被他攥着,没有挣开,只微微叹了口气,目光里的悲悯沉得像潭水:“这股气息极为隐蔽,时隐时现,我也未必能断定它便是死气。伯远,你放心,师父必当竭尽全力保全小雪。你且去把镇魂铃取来,我们先稳住小雪的魂魄,再以铃音逼出那股异气。”

      “可小雪如今虚弱至极,若强行逼出……”王伯远犹疑道,眼里全是忧色。

      “师父自有分寸。”清兰宗主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却不容反驳。

      “那……弟子这便去。”王伯远躬身一礼,转身匆匆而出,脚步急切。

      屋中重归安静。清兰宗主低头看向床上的慕容雪,目光里是她醒时绝不愿看见的哀恸与无力。他抬起手,两指并拢,置于唇前,低声念动真言,指尖渐渐泛出一缕淡蓝色的光芒,细如游丝,轻柔地缠绕上慕容雪的身躯,像薄纱覆月。

      他缓缓向后引动,欲将那隐秘的气息剥离出来。

      然而就在那蓝光触及某处的刹那,猛然剧烈震颤起来。光芒一分一分地由蓝转灰,再由灰转黑,像墨滴入水,迅速洇染开来,数量也在骤然间暴涨。片刻之后,那些黑气已将慕容雪整个包裹,沉沉浮浮,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她的生机。

      清兰宗主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来,指尖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的猜测没有错——果然是死气。

      死气与世间所有异气皆不同。无论多棘手的邪瘴,均可凭清气压镇驱除。但死气,意味着天命已定,天要你亡,你便无可违逆。否则,便是逆天而行,触犯天道。

      可慕容雪才十四岁,寿元未尽,命轮未衰,为何偏偏染上这等绝无回旋的气息?

      清兰宗主百思不得其解,立在床前,面沉如水。

      “师父——镇魂铃拿来了!”王伯远急急奔回,进门时气息未匀,身后还跟着杜少川。

      “我路上遇见伯远师兄,他说慕师妹出事了,我放心不下,便也跟来了。”杜少川满面焦急,语速极快,目光已越过清兰宗主,落向床上被黑雾裹缠的慕容雪。

      清兰宗主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寸推出来的:“小雪身上的……确确实实,便是死气。”

      杜少川身子一晃,难以置信地扑到床前,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慕容雪——可那团黑气却像有灵性般,从他的掌心直直穿了过去,冰凉而空洞,什么也抓不住。

      “师父……师兄……”床榻之上,慕容雪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声音嘶哑、虚弱,像一张薄纸被风轻轻吹动。她脑袋昏沉,昨夜那些梦影与真话交织在意识深处,分不清虚实。

      可屋内的三人,却一时无人应答。

      他们陷在巨大的悲恸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直到王伯远率先回过神来,踉跄着坐到床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像抱着一片快要碎掉的琉璃。

      “小雪,你醒了。”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哽咽着说完这句话,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滚烫地落了下来。

      慕容雪抬起手,轻轻去擦他脸上的泪,指尖温柔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风。王伯远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泣不成声。

      其实她躺着的时候,并非全然昏迷。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她一句一句都听见了,心中早已隐约猜到了结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不合时宜。

      “慕师妹……”杜少川的哭声再也憋不住,放声而出的瞬间,泪水便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不要你走……我还想每天早上你陪我们练剑,半夜拉着你偷溜去斗蛐蛐呢……呜呜呜……”

      三个弟子,两个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将死之人却神色平静。清兰宗主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满目哀凉,喉头堵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哑声道:“小雪……是为师对不住你。”

      慕容雪轻轻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浅淡的笑来。那笑容苍白得像月光落在霜地上,却温柔得让人心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我不后悔的。若有来生,我还想来清兰宗,还想做师父的弟子,还想遇见你们……”

      她的眼睫低垂下去,似在回忆什么:“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师父和伯远师兄教我练剑,夜里杜师兄拉着我去斗蛐蛐,被师父抓个正着,罚我们绕着清兰宗跑圈……那个梦好真实啊,真实到……现在这一切,反倒像假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连杜少川的哭泣也渐渐止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风穿过窗隙的呜咽。

      “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慕容雪的唇边还带着那抹笑,目光却有些远了,像望向某个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我还这样年轻,到死……都没能等到燕子归来。眼下明明是春天,南方的燕子也该回来了……可清兰宗的这只燕子,不知何时才能归。”

      话音落下,那轻轻贴在王伯远脸颊上的手,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像落日最后一缕余晖,缓缓沉入地平线。

      王伯远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微弱的余温一寸寸消散,瞳孔骤然缩紧。她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落入鬓发间——是不舍,也是不甘。

      随之而来的,是慕容雪生命的彻底消逝。

      王伯远呆住了。他仍保持着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一点点涣散开来,所有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空茫的眼前次第浮现——

      初见时,她怯生生地拉着他衣角,声音细细软软:“哥哥……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呀?”

      “哥哥带你们回师门,以后便有地方可去了。”

      练剑时,她仰头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也好厉害呀!”

      “哈哈,等你长大,说不定比师兄更厉害呢。”

      “真的吗?”

      “真的,小雪是最厉害的。”

      一幕幕,一句句,清晰得如同昨日,可人已再也不在了。

      杜少川哽咽着问:“慕师妹分明……是必死之局,可为何方才又能醒来?”

      清兰宗主的声音低沉而沉重:“将死之人若执念过深,会在临终前出现回光返照。小雪她……便是如此。”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仍旧呆坐着的王伯远,轻声道:“少川,我们先走吧。”

      “可伯远师兄和慕师妹……”

      “让他一个人静静。”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木屋里终于重归死寂。

      慕容雪真正离去之后,王伯远反而平静得近乎诡异。他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只那样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少女,一动未动,一夜未变。

      短短几日之内,沈燕之走了,慕容雪也走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什么都没留下。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仿佛那几年的欢声笑语、共度的晨昏,不过是梦一场。

      人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镜花水月。

      翌日清晨,清兰宗主推门而入。王伯远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怀中抱着慕容雪,身形纹丝未动,仿佛已与那张床融为一体。

      “伯远,小雪的后事我已安排妥当,便葬在清兰宗后山。你若有空,随时可去看看。”清兰宗主的语气很轻,生怕惊碎了什么。

      王伯远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一个字,听不出悲喜,更不见情绪。

      清兰宗主低头沉默良久,双手在袖中攥了又松,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苦涩如嚼黄连:“伯远……你是不是在恨我?昨日,我将此事告知了凌长老。他告诉我,小雪曾在我离开后,冒大雨跪在我住处院中,是为沈燕之的事求我。她跪了整整几日,被你发现时已有伤在身。凌长老直到小雪离世,仍愧疚难当……小雪的离去,与我们脱不开干系。可斯人已逝,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伯远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像冰面下微漾的水波。他平静地说:“小雪临死前,未提过此事。她不后悔,也不怨恨任何人。我自也不恨。”

      清兰宗主长叹一声,目光扫过这间空荡荡的木屋,语气里是无尽的萧索:“这间木屋,自你师母走后便空了许久。后来燕之住了进来,再后来小雪也住了进来。如今……他们二人都走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慕容雪下葬那日,按王伯远的意,葬礼一切从简,不想惊动太多人。可送葬的队伍还是沿着山道蜿蜒而下,清兰宗的弟子们一路默默跟随,白衣如云,肃穆无声。

      杜少川哭得几乎站不住,泪水淌满了整张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连一向沉稳自持的清兰宗主,眼眶也隐约泛了红——他上一次落泪,已是许多年前失去爱人之时;而如今,他接连失去了两个最疼爱的弟子。

      只有王伯远,始终沉默不语。他忙前忙后,安排一切,神色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待到葬礼终了,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线霞光缓缓消散。众人都已散去,后山寂静无人,只余山风低低地呜咽。

      慕容雪的坟前,堆满了弟子们送来的鲜花,五彩斑斓,却衬得那一方新土愈发孤独。

      王伯远终于再也撑不住了。他跪在坟前,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如决堤之水,顷刻间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花瓣上,溅起细碎的水光。

      他低声呜咽,话语断断续续,淹没在风声里:“小雪……你不后悔,可我后悔了。若我当初自私一些,不离开清兰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你是个很好的姑娘,若有来生,但愿你还似雪般洁净清澈……莫再红颜薄命。”

      山风拂过,坟前花枝轻摇,像是有人在无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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