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归燕不归》叹兮离人愁

11、会议 次日拂

　　次日拂晓，天光乍破，晨曦如一层薄薄的金纱笼在玉清大殿的飞檐翘角之上。昨夜那一场混乱留下的满地狼藉，已被弟子们连夜清扫干净，殿前的青石地面光洁如镜，丝毫看不出曾有过刀光剑影的痕迹。整座大殿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派与庄严，朱柱擎天，金顶映日，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咚清越，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人心里的裂痕，却没有那样容易被拂去。

　　掌门真人一早便又召集了五派宗主再行议事。因昨日护山大阵开启之后，各派宗主各自忙于善后事务，布防、安顿、清点伤亡、修复禁制，忙至深夜，几乎一夜未合眼。而今晨天色未亮便被召来，面上虽不动声色，眉宇间却难免透出几分倦怠与隐忍。只是碍于掌门真人的威严与各派之间的体面，谁也不好多言，只端坐于玉席之上，静候开口。

　　掌门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平和，语气却是沉甸甸的：“今日将诸位宗主早早请来，是为商量一事。想必诸位已知晓——沈燕之，昨日失踪了。”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凝滞的气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波澜。五派宗主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彼此相视，目露惊讶。

　　“阿弥陀佛——”玉佛宗的净尘老和尚率先念了一声佛号，白眉微垂，面色不动，但指间的念珠却顿了一顿。

　　“后院素来以阵法封锁，需以禁制方可入内。那禁制隐匿极深，破解法门只有我等知晓，若强行毁阵，必生动静。这沈燕之……”玉明宗主捋须沉吟，眉间皱起一道深痕，“究竟是如何失踪的？”

　　“按掌门师兄所言，”紫月宗主接话，她嗓音清冽如泉，透着几分思忖，“那后院连通掌门府的长老殿，莫不是他入了长老殿，才寻机逃脱？”

　　掌门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暗含凝重：“掌门府昨日亦遭圣魔派袭击，但长老殿外皆有弟子轮番镇守，戒备森严。沈燕之一人，纵然身手不凡，若杀了弟子，必定惊动黄长老，插翅难逃。”

　　恒武宗主冷笑一声，掌中茶盏轻轻一搁，发出清脆声响：“呵，兴许是趁乱呢？昨日大殿上一片混乱，谁有暇顾及一个后辈？”

　　“我已彻查过沈燕之可能逃逸的每一条路径。”掌门不急不缓地续道，“阵法完好无损，长老殿外的巡逻弟子也无异状。唯一可疑之处，是后院竹林中残留了些许迷魂雾的痕迹——那是圣魔派惯用的暗器之一。因此，我断定沈燕之是被圣魔派的人带走的。可问题的症结在于——圣魔派的人，又是如何进入后院的？”

　　殿中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被抽薄了几分。

　　这时，一直静坐未语的清兰宗主缓缓开了口，声音淡而清，像风吹过山谷时那一缕余响：“掌门师兄可曾记得，圣魔派有一门远古传送之阵。无论相隔多远、阵法多强，皆可撕裂虚空而渡，甚至能助人原路返回。”

　　“圣魔派倒是肯下血本。”恒武宗主语带讥诮，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启用此阵需献祭大量极品灵石，且阵法古远，复启极难。为一个区区小辈沈燕之，倒真是亏本的买卖。”

　　“沈燕之今年不过十余之龄，便已是四重堕魔之境。”紫月宗主却不以为然，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我曾听清兰宗主提过，此子天赋极佳，若他清魔双修皆能精进，这般势头下去，怕是不出三十，便有望触及九重堕魔、七重境巅峰。”

　　“清魔双修？”恒武宗主冷哼一声，话音里满是轻蔑，“自古以来，能成者屈指可数。正邪两道之力在体内相冲相克，如水火共体，纵他天赋异禀，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尚是两说。依我看，此子留着必是祸患。若他日我遇之，定斩不饶。”

　　话音未落，殿内暖煦的光线下，清兰宗主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他面色依旧平淡如初，但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眸底有一丝极凉的光一闪而过，恍如薄冰之下暗流涌动。可那神色仅在瞬间便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黯然。

　　净尘老和尚捻动念珠，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年少之人，心智未坚，误入歧途，也是常事。如今他尚年轻，未必无可挽回。若能抛却心中执念，寻善缘度化己身，体内魔气，未尝不可消解。阿弥陀佛。”

　　掌门听罢，面上不起波澜，只阖了阖眼，像是将所有情绪都沉入心底。再睁眼时，已是平静无波：“沈燕之乃我云兰山罪人，昨日掌门府遭袭，他也难辞其咎。早知今日，当初我便该亲自了结此事。然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了众人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议事至此。诸位宗主操劳一夜，想必疲惫，便请各自回去歇息吧。”

　　五派宗主遂起身，齐齐俯身行礼，衣料摩挲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轻轻回响。

　　“是。”

　　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在光洁的玉砖上落下清浅的回声。殿外的天光正一寸寸明亮起来，照在高高的玉阶上，却始终照不到某些人眼底深处那一片幽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