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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雪拜堂,天地为证别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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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拜堂,天地为证别故
漫漫和亲路,千里风霜,步步皆是别离的序章。
萧烬混在护送和亲队伍的侍卫之中,隐匿了所有锋芒与身份,收起少年一身傲骨,心甘情愿做最卑微的护从。前路迢迢,黄沙漫道,寒风日日割着肌肤,脚下是无尽的崎岖长路。
五个月,整整一百多个日夜,车马轱辘碾过山河万里,从江南温软地界,一路行至北漠荒寒边境。
无人知晓,这支看似寻常的和亲队伍里,藏着一场肝肠寸断的双向奔赴。
萧烬日日徒步随行,从未乘过一次车马。厚重的皂布侍卫靴,早已被崎岖的山路磨得破败不堪,靴底磨穿,粗糙的石子与硬土反复硌磨着脚底,层层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结,溃烂的皮肉黏着鞋袜,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长路风霜,熬得他面色清瘦,下颌线条愈发冷硬,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可每当马车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线缝隙,撞进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眸时,他所有的困顿、伤痛、疲累,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马车内的温岁安,日日静坐一隅。
一身制式和亲宫装,端庄肃穆,掩去了她所有的年少怯懦。她隔着朦胧的珠帘,日日凝望着那个始终跟在车旁的身影。
她看得清清楚楚。
看他脚步蹒跚,看他脊背紧绷,看他风吹日晒、日渐憔悴,看他脚底磨出的血痕浸透鞋袜,每一步前行,都带着隐忍的痛楚。
每当她目光落去,萧烬总能精准捕捉到她的视线。
他会立刻抬眸,朝着车帘的方向,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那笑容冲淡了满身风霜与疲惫,带着无声的安抚,仿佛在告诉她:岁岁,别怕,我在,一切有我。
简简单单的笑意,无声无息,却撑了温岁安整整五个月的孤苦与惶恐。
这一路看管极严,官兵层层设防,侍卫寸步不离,森严的规矩横亘在两人之间。咫尺距离,却如隔天涯。
整整五个月,他们并肩走过万里山河,日日相见,时时相望,却连一句私语、一声问候都未曾说过。
四目相对,便是二人唯一的相拥。
眸光交汇的瞬间,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满心牵挂,藏着不敢外露的思念与剧痛,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日子日复一日,单调、漫长,又格外珍贵。
于寻常路人而言,五月光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流年,不长不短,弹指即过。可于这两个心心相印、却咫尺不能相亲的有情人来说,这万里同行的日夜,短暂得让人心慌。
他们何其贪心。
贪恋这无声相伴的时光,贪恋这山河同路的朝夕,贪恋这乱世浮沉里,仅存的一点安稳羁绊。
多想时光停驻,留住此刻山河,留住彼此身影,留住这无望奔赴里,仅有的温柔。
可时光最是无情,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风霜尽头,终是归途终点。
明日,便是抵达北漠皇城的日子。
今夜,是他们相守万里,最后的一夜。
队伍落脚在边境最后一处驿站。
北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比往日任何一日都要凛冽。荒芜的边境之夜,死寂沉沉,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像极了无声的泣诉。
夜色深浓,更漏沉沉。
连日奔波的护卫与官兵早已沉沉睡去,整座驿站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声不息,冷意浸透每一寸角落。
一路刻意疏离、严守规矩的萧烬,终于求得了片刻的清净。他悄悄遣散了守在院外的所有守卫,屏退旁人,硬生生为自己和温岁安,争来了这最后一方独处的天地。
夜色微凉,庭院寂寂。
温岁安一袭正红和亲宫装,静静立在廊下。
红衣灼灼,本该是盛世婚嫁的喜庆颜色,此刻落在荒凉的边境寒夜中,衬得她身姿单薄孤寂,美得苍凉,美得凄绝。
红裳迎风微拂,似是燃尽最后一点温柔,静待来日的凋零陨落。
萧烬一步步朝她走近。
五个月的隐忍克制,五个月的咫尺相望,所有压抑的思念、痛楚、不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萧烬早已求他爹支开守卫他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狠狠将眼前日思夜念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久违的触碰,温热的相拥,是五个月风霜里,两人唯一的慰藉。
温岁安靠在他滚烫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风尘与清冽交织的气息,眼底瞬间氤氲起漫天水汽。
明日,她便要踏入北漠王宫,沦为敌国可汗的妃嫔,成为两国制衡的筹码,终生困于异域,再无归期。
从此山河阻隔,南北殊途,再见无期。
她埋在他怀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萧烬,明日……我就到北漠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萧烬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一路咬牙强忍的疲惫,一路克制压抑的恐慌,一路故作从容的安稳,尽数碎裂。
少年紧绷了五个月的神经,轰然断裂。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在眼底剧烈打转,死死噙着,不肯落下。他用力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温岁安亦是泪眼朦胧。
十六年冷宫孤寂,五年默默情深,万里风霜相伴,所有的隐忍与委屈,所有的牵挂与惶恐,在此刻尽数翻涌。
可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崩溃的模样,只能强撑着笑意,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瘦削的脸颊,擦去他眼底即将坠落的泪光。
她的指尖轻柔,带着刺骨的凉,眼底是温柔到极致的悲悯与不舍,字字轻柔,字字诛心:
“萧烬,答应我,好不好?”
“无论来日结局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
“不管以后我是苟活异域,还是埋骨他乡,你都要勇敢、好好地活下去。”
萧烬喉头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闭着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少年最执拗的笃定:“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岁岁,我知道你前路难熬,知道你孤身异国,无人相依,日日皆苦。”
“可你信我,再等等我。等我身披铠甲,封侯拜将,我一定踏平北漠,冲破这所有桎梏,亲手接你回家。我一定会来,你信我。”
“我信你。”
温岁安立刻应声,毫不犹豫,用尽全部真心。
她从来都信他,信他的赤诚,信他的坚韧,信他来日必成大器,信他许下的每一句诺言。
可乱世浮沉,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天命难违。
她太清楚自己的命运,太明白强权之下,蝼蚁无力抗争。
她微微仰头,任由晚风拂湿眼角,轻声叮嘱,字字泣血:“可阿烬,你也要答应我,切莫太过拼命。”
“世间变故万千,祸福难料。倘若……倘若来日我真的不在人世了,你千万不要沉沦,不要执念一生。”
“我这一生,十六年困于冷宫,不见天日,从未看过山川辽阔,从未见过湖海澄澈,从未踏过草原辽阔,从未见过星河璀璨。”
“若我命薄,葬身异域,你便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遍这世间山河,替我赏尽人间风光,好不好?”
一字一句,皆是诀别之言。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萧烬心上,碾碎他所有的坚强。
再也撑不住了。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他将脸深深埋进温岁安的颈间,温热的泪水浸湿她的红衣锦缎,少年隐忍了五个月的哭声,闷在她肩头,破碎又绝望。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惶恐、痛彻心扉。
万里相送,步步别离,他拼尽所有,也留不住她半分。
就在两人相拥泣泪,肝肠寸断之时,漆黑的夜空之上,缓缓飘落下细碎的白雪。
初雪簌簌,温柔又寒凉,无声落满庭院,落满两人肩头,落满这荒芜凄冷的边境长夜。
这是北漠的第一场雪。
白雪纯粹干净,漫天纷飞,温柔地见证着这场无望的爱恋,也无声预示着即将落幕的别离。
温岁安靠在他怀中,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掠过一片决绝的温柔。
她一身灼灼红衣,立于皑皑初雪之中,红白相映,极致绚烂,也极致悲凉。
她心底清明,前路万丈深渊,此去北漠,便是生离死别。
明日一别,余生漫漫,或生死相隔,或两两相望,再无相守之期。
她这一生,从未婚嫁,从未圆满,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冷宫十六载,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一生被皇权摆布,被乱世裹挟,从未有过半分自主。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最后的执念,最后的圆满。
她轻轻推开怀中的萧烬,泪眼婆娑,却笑得温柔坚定,字字郑重,落雪为誓:
“萧烬,我们拜天地吧。”
萧烬浑身一震,猛地抬眸,通红的眼眸怔怔望着眼前红衣如雪的少女。
一瞬的愣神过后,他瞬间读懂了她所有的心意。
不求媒妁之言,不求十里红妆,不求盛世婚典。
只借漫天初雪为媒,以天地山河为证,在这荒芜边境,在这别离前夜,结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俗世姻缘。
是此生唯一的圆满,是乱世最后的深情,是他们对抗宿命,最卑微也最决绝的抗争。
萧烬含泪点头,重重点头,嗓音哽咽沙哑,字字铿锵:“好。”
风雪簌簌,天地寂寥。
无人观礼,无人贺喜,无红毯嫁衣,无礼乐喧鸣。
唯有漫天初雪为聘,万里山河为媒,凛凛寒风为证。
红衣少女,白衣少年,双双屈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之中。
一拜天地——谢天地相逢,乱世结缘。
二拜山河——谢山河万里,一路相伴。
夫妻对拜——许此生情深,来世重逢。
三叩首毕,此生虽无缘相守,却已然是彼此名正言顺、唯一无二的妻与夫。
简单三拜,了结半生执念,圆满一场深爱。
礼成。
两人再度相拥,静静坐在驿站冰冷的台阶上。
漫天白雪还在悠悠飘落,落在发间、肩头、衣袂,转瞬微凉,温柔又短暂。
温岁安伸出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去接漫天纷飞的落雪。
一片洁白雪花落在她苍白的掌心,不过短短一两息的功夫,便彻底消融,化作一滴微凉水渍,转瞬无痕。
她看着掌心转瞬即逝的水渍,缓缓低笑,眼底盛满了无尽的苍凉与怅惘。
原来她的一生,便如这掌心落雪。
短暂绚烂,匆匆奔赴,拥有过片刻温柔,留存过一场深爱,最终终究留不住,抓不牢,转瞬即逝,落得一场空无。
生于冷宫,身如浮萍,沦为棋子,乱世飘零。
爱过一场,念过一生,最终也只能输给天命,输给强权,输给这身不由己的乱世。
身侧的萧烬紧紧搂着她单薄的身子,将她护在怀中,替她挡住凛冽风雪。
他不说话,只是无声落泪,滚烫的泪水不断坠落,砸在落雪之中,融化一方白雪。
他许下万丈诺言,许诺来日锦绣,许诺山河无恙,许诺踏平北漠接她归家。
可今夜他心知肚明。
这场初雪拜堂,是圆满,亦是诀别。
前路漫漫,命运难测。
风雪彻夜,天地无声。
这一夜,山河作证,初雪为媒。
他们偷偷做完了一生的婚嫁。
却也悄悄,迎来了此生最痛的,永久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