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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雪别她,从此余生皆杀伐 大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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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漫天漫地,鹅毛似的雪片毫无怜惜地砸落下来,把天地蒙成一片灰白。
北漠只打发了一名中层武将,带着一队稀稀拉拉的小兵,立在驿站门外等候。没有旌旗,没有鼓乐,连一份表面上的周全,都懒得施舍。
温岁安安静地坐在红漆马车里,车帘紧闭,前路就是北漠的王都。
早在北漠的人马赶来之前,温岁安就托人带话给萧大人,请他把萧烬锁起来。
她不敢让萧烬来。
她受不了让他亲眼看着,她一身嫁衣,一步步去往别人的王城,做别人的妃嫔。
那一幕太残忍,她舍不得让他受这份煎熬。
天还没亮,萧大人便依言命人拿粗绳捆住了萧烬,锁在驿站偏房。
可铁链锁得住人的身子,锁不住一颗快要碎掉的心。
萧烬忍着皮肉磨破的疼,挣开绳索,不惜一身伤痕,拼了命,悄悄混进了护送队伍不起眼的兵卒之中。
没有人认出这个满身风雪、面色憔悴的侍卫是谁。
北漠的迎接简单得近乎羞辱。
没有香案,没有使臣交换国书的仪式,没有一声礼乐。道路不曾清扫,路边没有列队相迎的官吏。
他们根本没有把这场和亲放在眼里。
在北漠人的心中,远道而来的哪里是一国公主,不过是战败一方奉上的一件玩物,一件供人消遣的贡品。
队伍缓缓入城。
街上冷冷清清。没有百姓夹道欢呼,没有满城隆重的迎接。既没有鲜花,也没有跪拜,只有漫天落雪,无声地覆在屋檐、路面和行人的肩头。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这份沉寂,比喧嚣的侮辱,更加刺骨。
马车终于停在了皇宫大殿之前。
车帘被宫女轻轻撩开一道缝隙。
温岁安扶着侍女的手,一步一步踩下马车的踏凳。
一身大红和亲宫装,在白茫茫的大雪里,红得刺目,红得孤绝。
送到这里,便是尽头。
所有从中原跟来的侍卫、女官、使臣,都被卫兵拦在了台阶之下。
往后的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混在队伍末尾士兵群里的萧烬,隔着漫天飞雪,死死地望着那个红衣的身影。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独自踏上冰冷、漫长的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向那一座囚牢,一座将要困住她往后余生的牢笼。
他伸出手,指尖只能握住一把冰冷的落雪,什么也抓不住。
雪片落在温岁安的发梢、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她一步,又一步,慢慢往上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这一生,何曾没有抗争过。
她从冷清寂寥的冷宫里长大,小心翼翼地活着;她拼命躲开皇权的摆弄,想求一点寻常的安稳;她爱过一个少年,偷偷在初雪的夜里拜过天地,以为或许能挣开命运的手。
可每一次,命运都把她狠狠按回原地。
老天同她开了一个何其刻薄、何其残忍的玩笑。
她生在皇家,顶着公主的名分,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皇家儿女该有的尊荣与庇护。
萧烬生在钟鸣鼎食的萧府,身为世家次子,从小不受重视,在深宅大院里一路跌跌撞撞。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逢,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风卷着碎雪刮过她的脸颊,寒意渗进骨头里。
拾级而上的这一刻,她终于懂了。
世上杀人的从来不止利刃与刀锋。
还有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的国家打不过北漠,于是,一纸诏令,便把这个在冷宫长大、无人疼惜的公主推了出来,送到异国他乡。
弱者的温柔、执念、情意,在强权面前,轻得如同一片落雪。
站在权力顶峰的人,随手就可以决定别人一生的归宿。
大雪还在无声地下。
红衣的少女,一个人,踏着白雪,向着殿门,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很远的地方,人群里有一个普通侍卫,站在风雪之中,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抹红衣,没有人留意队伍末尾那个侍卫。
萧烬站在纷飞的大雪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不敢往前,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步走上前唤她一声岁岁。四周都是北漠持戈的士兵,只要他一动,他们两个人便都会万劫不复。
他只能站在漫天风雪之中,眼睁睁看着温岁安的背影一级一级踏上白玉台阶。
红色的衣摆扫过台阶上薄薄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转瞬即逝的痕迹,像她短暂又卑微的执拗。
殿门沉重,在风雪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步,再一步。
雪片落满了萧烬的眉骨、睫毛,冰冷的雪水融化,顺着下颌往下淌,分不出那是雪水,还是压抑不住的眼泪。
方才挣断绳索时,手腕被粗绳勒出一圈紫红狰狞的淤痕,此刻钝钝地疼。
他拼了命逃出来,以为至少可以远远看她一眼。
可当真站在这里才明白,这一眼,是凌迟。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答应过雪夜里要护她一世安稳,答应过将来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种花种菜,岁岁相守。那些誓言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异乡的风雪里,看着她孤身走入囚笼。
周围人声嘈杂,北漠的兵卒低声说笑,使臣们面色沉郁,风雪簌簌作响。
只有萧烬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一声快要冲出来的呜咽。
不要回头,岁岁。
千万不要回头。
他怕她一回头,看见他这副无力的模样;他更怕自己克制不住,不顾一切冲上去,最后两个人一起碎在这王宫门前的白雪地上。
温岁安的身影终于跨过殿门,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吱呀——”
一声闷响。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殿门前的白玉台阶,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不断堆积的白雪,刚刚那道红色的痕迹,很快就被落雪慢慢盖住,仿佛刚才那个踏雪而上的姑娘,从未来过。
直到这时,萧烬紧绷的脊背才猛地一颤。
他微微低下头,宽大破旧的侍卫帽檐遮住了眉眼。
大雪不停,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一片又一片,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肩膀在风雪里,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地发抖。
世间最痛从不是生离时的大哭大闹。
是你明明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却连上前一步,都不配。
风雪茫茫,前路浩荡。
雪夜阶前那一拜,原来早已经是他们这一生,最盛大也最短暂的婚礼。
沉重的殿门彻底闭合的那一刻,
萧烬整个人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天地大雪滂沱,簌簌落满整座北漠皇城。
方才还印着她红衣残影的白玉台阶,转瞬就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
好像——
他的岁岁,从未踏足过这里。
好像那场千里相伴、那场初雪拜堂、那场倾尽真心的爱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南柯大梦。
北漠的士兵开始驱赶中原随行队伍,语气粗鲁,眼神轻蔑。
在他们眼里,这群千里送亲的人,不过是战败国卑微的附庸,连站在皇城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尽数退离!王城禁地,非召不得停留!”
冰冷的呵斥划破风雪。
随行的官员垂头隐忍,满朝文武、泱泱大国朝臣,此刻在异族土地上,连挺直脊背的底气都没有。
萧烬混在人群末尾,一动不动。
他还在望着那扇紧闭的大殿木门。
他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看不见她孤身立在陌生大殿、面对满殿异族君臣的窘迫;看不见她强撑镇定、眼底崩碎的绝望;看不见她一身大红嫁衣,沦为敌国战利品的卑微。
可他全都想象得到。
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拼尽全力挣脱束缚、只为多看她一眼的证明。
可这一眼,耗尽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所有温柔赤诚。
从前的萧烬,是鲜衣怒马的世家少年,眼底有星光,心底有温柔。
可从殿门合上的这一刻开始,那个温柔爱笑、满心皆是温岁安的少年,彻底死在了北漠的大雪里。
身旁的中原侍卫低声催促:“快走!再留要被北漠兵卒问罪了!”
萧烬喉间腥甜翻涌,死死压下哽咽,一步一步,僵硬地转身。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他不敢回头。
不敢再看那座困住他岁岁余生的牢笼。
风雪打在他脸上,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来时千里路途,他步步追随,日日相望,哪怕咫尺不能语,也觉得人间尚有期盼。
归去短短一程,却只剩孤身一人,山河空荡荡,前路黑漆漆。
队伍缓缓离开皇城脚下,越走越远。
巍峨的北漠宫殿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彻底隔绝了他和温岁安的一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们输了。
不是输在兵马,不是输在时局。
是弱者的爱意,从来抵不过强权分毫。
她生在皇家,半生冷宫,无依无靠,最后沦为两国博弈的牺牲品;
他身为次子,家世淡薄,无权无势,连护心爱之人周全的能力都没有。
那场初雪天地为媒的拜堂,不是良缘伊始。
是老天爷,赏赐给两个苦命人,唯一一场短暂、易碎、转瞬即空的温柔。
走出王城范围的那一刻,萧烬缓缓抬头,望向漫天飞雪。
眼眶红得彻底,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哭没用。
痛没用。
不甘也没用。
如果他今日有权势,有兵权,有立足天地的能力。
她何须一袭红衣,孤身入漠,受尽折辱,赌上性命求他余生安稳?
所有的无能为力,所有的痛彻心扉,最终都化作心底最冰冷、最偏执的执念。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寒寂,和焚尽五脏六腑的狠厉。
岁岁,你让我好好活。
我听。
你让我替你看遍山川湖海、草原星河。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出你,带你去看。
但我也要你知道——
今日北漠风雪辱你一分,来日我萧烬,必以千军万马踏平此处山河。
今日皇权强权逼你和亲、逼你绝境,来日我必登顶权力之巅,掌自己、掌天下人的命运。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少年萧烬。
从今往后,
只剩浴血修罗,余生只剩杀伐。
他会活着。
替她活着,带着她的执念活着。
守着那场无人知晓的雪夜大婚,守着那句生生别离的诺言,孤苦一生,百战余生。
大雪漫天,埋葬温柔。
前路万里,只剩相思与沙场。
一别,便是永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