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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里送嫁,唯余情深
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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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一场,山海奔波,终究抵不过皇权桎梏,抵不过既定的宿命。
温岁安被重兵护送,重新押回了那座困了她十六年的深宫。
这一次,帝王彻底断了所有心软与余地。宫内里外增设层层禁军,日夜轮守,殿门落锁,寸步难离。偌大皇宫富丽堂皇,于她而言,却是一座密不透风、不见天光的冰冷囚笼。往后岁月,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人紧盯监视,再无半分自由可言。
而另一边的萧烬,下场更是惨烈。
私自协助公主出逃、违抗父命,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萧大人将他带回萧府,未曾有半分徇私袒护。
整整六十大板,狠狠落在筋骨之上。
板子起落声声刺骨,血肉翻飞,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萧烬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下所有酷刑。一夜酷刑下来,他遍体鳞伤,腰背血肉模糊,连翻身都做不到,彻底卧榻难起。
此后,他被铁链锁于偏院密室,闭门禁足,无人探望,无人问津,独自熬着剧痛与无尽思念。
遥遥相望,一宫一院,两人隔着整座皇城,两两相思,各自煎熬。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本该是万家团圆、灯火可亲的良辰,于温岁安而言,却是此生最刺骨的离别之日。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长夜沉沉未褪。
整座皇城尚且沉寂在睡梦之中,厚重的宫门迟迟未开,唯有沿街宫灯彻夜长明,昏黄微光冷冷映着空旷长街,萧瑟又冷清。
朱雀门前,精致华美的和亲凤辇早已静静候立,鎏金覆顶,流苏垂坠,华贵无双,却衬得人心头发凉。
殿内,宫女奉命前来为温岁安梳妆。
宫女的动作很轻。
却不是小心翼翼、恭敬谨慎的轻,而是一种麻木的、敷衍的、毫无温度的轻。
不敬畏,不怜惜,亦无半分动容。
只是例行公事,做完便罢。
铜镜冰凉,映出少女苍白憔悴的容颜。温岁安静静望着镜中自己,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无尽酸涩与悲凉。
她在这深宫整整十六年。
从懵懂稚童到亭亭少女,岁岁年年,寂寂无声。
这十六载光阴,冷宫孤寂,无人眷顾。除了早逝的阿娘与早已离她而去的嬷嬷,这一生,竟从未有第二个人,温柔替她梳过一次发。
今日是她出嫁之日,是她远赴千里、和亲异乡、此生别离故土的日子。
可替她梳妆的宫女,指尖寒凉,神色漠然。
梳完发髻,戴好钗环,宫女二话不说,俯身行礼,转身便匆匆退离。
没有叮嘱,没有慰藉,甚至没有一句最寻常的“公主保重”。
不是宫女冷漠无礼。
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被迫和亲的弃子,是不受圣宠、无人在意的宜春公主。
于这深宫众人眼中,她本就是多余的人,是注定远走、此生不返的牺牲品。
无人知晓该对一个即将远赴他乡、命运飘零的可怜人,说些什么祝福的话。
更无人真心盼她安好。
今日的温岁安,身着举国最华贵的嫁衣,头戴璀璨繁复的凤冠,满身金玉琳琅,流光夺目,是她此生十六年,最盛大、最惊艳、最华丽的模样。
可镜中人眉眼黯淡,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这般盛大妆容,这般绝世华服,衬得她愈发可悲可笑。
世人皆羡公主出嫁,凤冠霞帔,荣光满身。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满身华贵,不是殊荣,不是婚嫁喜悦,是捆缚她一生的枷锁,是送她入万丈深渊的嫁衣。
卯时将至,吉时已到。
厚重的红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她苍白的眉眼,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泪水,也遮住了她从未顺遂的半生。
一身大红嫁衣,灼灼艳色,烫得人心口发疼。
两名宫女面无表情上前,轻轻搀扶起她,一步步踏出居住多年的宫殿。
长街寂寂,宫灯摇曳。
偌大深宫,来来往往无数宫人侍卫,却无一人驻足,无一人相送。
没有叮嘱,没有送别,没有一丝暖意。
她就这般孤零零的,踩着冰冷的白玉长阶,一步步走向等候在外的凤辇。
曾几何时,年少懵懂的她,也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偷偷幻想过自己的大婚模样。
她曾盼着,有朝一日,身披红妆,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嫁予心之所向之人,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如今,她真的穿上了最盛大的红妆,坐上了最华贵的凤辇。
可十里长街清冷寂静,无半分喜庆。
这场人人艳羡的盛大婚嫁,终究不属于情爱,不属于圆满。
她穿嫁衣,戴凤冠,远赴千里,嫁的不是心上人,是冰冷皇权,是身不由己的宿命。
此次护送和亲队伍的领头官员,正是萧大人。
自他将温岁安从逃亡路上抓回,皇上便将这份送亲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像是一场无声的惩戒,让他亲自押送两个孩子的别离,亲眼见证所有遗憾与破碎。
长长的送亲队伍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沉闷作响。
随行侍女垂首随行,全程鸦雀无声,无一人言语。
她们不是不敢说话,是不会。
她们伺候过宫中万千公主的婚嫁,那些金尊玉贵的公主出嫁,一路有人递茶、有人打扇、有人温声宽慰、簇拥相伴,暖意融融。
唯独温岁安。
自始至终,孤孤零零,无人伺候,无人问津,无人挂念。
队伍缓缓出城,渐行渐远,褪去皇城烟火。
行至城外二十里,天际终于泛起蒙蒙鱼肚白,破晓微光撕开长夜。
领队传令,队伍暂且停驻休整。
车辇密闭沉闷,压抑得人胸口发闷。温岁安独自坐在车中,满心荒芜,万般寂寥,终究忍不住,轻轻掀开车帘,独自下车踱步。
随行宫人侍卫各司其职,往来忙碌,却无一人上前搀扶,无一人问她冷暖。
她像一个游离在队伍之外的陌生人。
无人在意,无人靠近。
温岁安缓步走到一棵高大的古树下,静静坐下。
抬眸望去,十里送亲队伍蜿蜒绵长,望不到尽头。前路漫漫,千里迢迢,远赴北漠,此生归期无望。
她怔怔望着无尽前路,心底一片茫然。
这场没有归途的远行,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恍惚间,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整齐列队的侍卫队伍,视线骤然一顿。
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底。
起初她不敢置信,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生出了幻觉。
她屏住呼吸,细细凝望,一遍又一遍确认。
是他。
真的是萧烬。
他换下了公子华服,一身朴素侍卫劲装,身形依旧清挺,眉眼依旧熟悉,混在一众侍卫之中,低调又不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隔着浩浩人群,遥遥相望。
萧烬看着红妆嫁衣的她,眼底翻涌着无尽心疼与酸涩,却极力压下所有情绪,朝着她轻轻扬唇,露出一抹安稳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无声诉说:岁岁,别怕,我在。
可温岁安的心,瞬间揪紧,酸涩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满心都是担忧与惶恐。
他六十大板重伤未愈,卧床尚且艰难,怎么经得起这千里长途颠簸?怎么敢混在队伍之中,冒险相随?
他不要命了吗?
不远处,队伍前方,萧大人目光锐利,一直牢牢盯着温岁安的动向。
见她久久凝望着侍卫队列,眼神执拗又泛红,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看清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怒意。
是萧烬!
这个不知悔改、一意孤行的逆子!关都关不住。
萧大人面色沉冷,不动声色移步上前,假意巡查队伍,快步走到萧烬身侧,强行将他拽至无人的荒林深处。
四下无人,风声萧瑟。
萧大人压着满腔怒火,声音冷厉刺骨:
“逆子!你想做什么?”
“先前六十大板罚得还不够疼?竟敢私自混进送亲队伍,你是嫌命太长?”
“上次逃亡未遂,今日你是想当众劫亲,公然忤逆皇权,自取灭亡?”
面对父亲的盛怒斥责,萧烬身姿挺拔,面色平静,无半分畏惧,嗓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爹,我没有任何妄动之心。”
“我只是想送送她。仅此而已。”
“送她?”萧大人冷笑,满心恨铁不成钢,“北漠千里路途,往返半年有余,千山万水艰险无数!你凭什么送?凭你这一身未愈的重伤?凭你一腔无用的痴情?”
“立刻褪去侍卫服饰,滚回府!否则,休怪为父无情,再加责罚!”
萧烬闻言,骤然屈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抬手,握紧腰间短匕,刀刃微凉抵着掌心,眼神决绝,毫无退路:
“爹。”
“今日,我绝不回去。”
“除非我死在这里。否则,我定要一路送她,护她一程。”
萧大人看着儿子眼底偏执滚烫的深情,沉默良久,满心怒火终是化作一声沉沉叹息,无奈又无力:
“好。你要跟,我便允你。”
“但你记好。安分守己,紧随队伍,不得有半分歪心思,不得闹出半点事端。”
“一旦让我发现你妄图私带公主逃离,休怪我大义灭亲,绝不姑息!”
无人知晓,荒林之外,树影掩映之间,温岁安早已悄悄跟来。
她静静立在暗处,将萧烬跪地哀求、以命相搏的一幕幕,尽数看在眼中。
亲眼看着他为了自己,放下所有尊严,舍尽安危,誓死相随。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瞬间决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无声砸落衣襟。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上前,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扶起跪地的少年。
哽咽破碎的嗓音,满是心疼与责备:
“萧烬,你怎么这么傻……”
“你的伤还没好彻底,你怎么能这般折腾自己?”
萧大人看见二人震惊道:公主怎么也跟来了?
他眼底五味杂陈,终是松了口:“罢了。给你们片刻时间,好好道别。时限一到,即刻归队启程。”
“多谢爹。”萧烬低声道谢。
“多谢萧大人。”温岁安含泪躬身。
林间风凉,两两相对,满目疮痍。
温岁安抬手,细细打量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满是担忧:“你的伤……真的好了吗?”
萧烬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温柔安抚:“好了,不疼了。”
他怕她忧心,哪怕筋骨依旧隐痛,也半句不提。
温岁安红着眼,用力推他:“送到这里就够了,你快回去,好不好?”
“北漠路途千里迢迢,风雪霜寒,艰险无数,一走便是半年。你重伤初愈,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
萧烬定定望着她泛红的眼眸,字字深情,字字酸涩:
“岁岁。”
“这或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段可以并肩相伴的路了。”
“前路茫茫,归期未知。我不知道往后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所以这一路,我想陪着你。就这一路,让我陪着你。”
温岁安泪如雨下,心口又疼又酸,却还是倔强摇头,哽咽着提醒他曾经的约定:
“傻瓜,你忘了吗?”
“你答应过我,要做所向披靡的大将军,要平定战乱,要踏平山河,要光明正大来接我回家。”
“我一直在等你。我会一直等。”
萧烬眼眶泛红,强忍眼底湿意,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如誓:
“好。”
“岁岁,你答应我。”
“往后千里路途,异乡孤寂,万般委屈,艰难苦难,全都熬过去。”
“贞洁不重要,名声不重要,所有世俗桎梏、旁人眼光,全都不重要。”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安然度日。”
“等我手握重兵,等我功成名就,我一定踏遍千里北漠,亲自来接你回家。”
然后十里红妆迎娶你。
温岁安泪眼朦胧,用力点头。
两人伸出小指,指尖相勾,完成这一场跨越山海、托付余生的约定。
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强忍未落的泪水,皆是入骨深情与万般不舍。
秋风萧瑟,林间寂寂。
中秋月圆之日,旁人团圆,唯他们两两别离,以余生为诺,以相思为绊。
前路万里相隔,此生聚散难期。
唯有一句承诺,遥遥支撑着彼此,熬过往后岁岁煎熬,漫漫孤年。